37、海岛情仇(六)
晚饭后,英子怯怯地走进无聪的房间。她不能不来,他也不能不叫她来。这就好比演戏,已经上了台的演员必须把充当的角色演到底,无论这角色是好是坏。
英子很勤快,经过她的一番布置,住室显得更加整洁。珠儿本来就对英子的到来怀有妒忌,这时更加不是滋味,试探道:“请问主子,怎样安排?”
无聪道:“安排什么?”
珠儿道:“属下的意思是,夜里如何住法,比如说英子?”
无聪道:“天这么晚了,先让她跟你住一宿,明天安姬来了再安排地方,行不行?”
珠儿听了先是一愣,接着露出笑容,刚才的妒意一扫而光,说道:“主子的话,自然是对的,我们理应照办。”喜气洋洋地拉着英子走了
无聪觉得有点乏,便习惯地坐到床上运功行气,待功行圆满睁眼看时,珠儿正笑容满面的站在床前,便道:“你没走?”
珠儿媚眼含春道:“回主子,把英子安排睡下,奴婢不敢久停,就赶紧回来了。”
无聪道:“有事吗?”
珠儿道:“没有。”
无聪道:“那你回来干什么?”
珠儿道:“服侍主子呀,主子跟前没个人怎行。”
无聪道:“夜深了,你也睡去吧。”
珠儿迟疑片刻,稍带委屈地道:“奴婢和英子原是专门服侍主子的,前些晚上只奴婢一个,不服侍也就罢了,如今有了俺两个,怎敢再放懒惰。要不然婢子回去叫英子来。”
无聪笑道:“不要叫她,你也安心回去休息,我真的不用服侍。”
迟疑一阵,珠儿不情愿地走了,眼里含着泪。无聪很奇怪,暗忖:“莫非这里的女孩都以跟男人睡觉为荣?”想想也不尽然,否则就不会发生英子事件了。
思想未了,安姬走了进来,环顾一周道:“就你一个?”
无聪道:“原就我一个。”
安姬道:“英子呢?”
无聪道:“到珠儿房里睡觉去了。”
安姬道:“珠儿呢。”
无聪道:“她也回房睡觉去了。她要留下,是我硬把她撵走的。”
安姬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结果还是不出所料。英子很听话,马上跑去告诉了我。不然,你可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无聪道:“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也不知道究竟哪里错了。”
安姬道:“如果在礼仪之帮,你这样做当然没错,可这里不是礼仪之帮,这里是东海三星岛。我知道,你是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却也得看在什么地方。这里的岛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收纳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他若把你视作无足轻重的卒子倒也罢了,只要能出力卖命就行,可你在他眼中不是卒子,所以你必须入乡随俗。说句到底的话,这里的男人没有不近女色的,而且个个都是夜夜春宵。试想,在这样的地方,别人皆浊,而你独清,能行得通吗?一旦被岛主知道了,非要你的命不可。为着这事而丧生,值得吗?”
无聪道:“有这么严重?”
安姬道:“你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故意吓你?如果愿意拿生命开玩笑,不妨试一试。”
无聪道:“谁都不敢拿生命开玩笑,可她们一个个花朵似的,爱惜尚且不及,又怎忍心去糟蹋她们的清白。”
“清白?”安姬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染缸里出了白布,岂不成了天大的奇闻?虽说这里女多男少,女人不能夜夜春宵,可要想找个干净处子也难。”
无聪道:“英子不是吗?”
安姬道:“或许是吧,那是因为来的时间短,即使这样,若没有你的出面干涉,也已被唐三尉糟蹋了。”
无聪道:“珠儿呢,是不是?”
安姬道:“珠儿服侍如一尉半年多,就如一尉的那种得性,会让她清白得了?就是如一尉走后,他急于寻找靠山,大概也没有闲着。”
无聪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那么,你呢?”
安姬一怔,脸腾地红了,嗔恼于色,欲言又止,调转头去沉吟良久,微微一叹道:“不容你独清,又怎能容我独清,若坚持洁身自好,恐怕早已喂了毒蛇。”
说这样的话,尤其作为女人,该是多么艰难?同时反衬出问话者的不近人情。无聪愧悔得把头低了又低。
一阵沉默之后,安姬提高声音道:“你当真撞到南墙不回头,连生命都不顾了?”
无聪道:“我不是个怕死的人,却也不愿意轻易去死。我是个正常的男子汉,当然需要女人的温柔,但绝对不丧失人格乱来。我所需要的女人,必须是我真心喜欢的人,同时是个真心实意喜欢我的人,一旦结合,两情到老,谁都不能始乱而终弃。”
安姬冷笑不止,转身即走。当她走到门口时,忽又转回身来,盯视无聪良久,又重新走进屋里,把门关好,道:“真的不可通融了吗?”
无聪道:“怎么通融?”
安姬道:“不论以后,只顾眼前。”
无聪摇头不语。
安姬道:“别犹豫了,我去把珠儿叫来,如果喜欢英子……。”
无聪慌忙道:“别叫,一个都别叫。我在白天所说的喜欢,那是平常的喜欢,同刚才所说的喜欢是两码事。”
安姬略作思忖道:“依现在的话说,你喜欢的是谁?”
无聪道:“在到这里之前,我心中只喜欢万山秀。”
安姬到:“在到这里之后呢?”
无聪道:“非要说出来?”
安姬道:“不仅要你说出来,还要你一定说真心话。”
无聪道:“说真心话可以,却得预先声明,无论我说的对与错,都要请姐姐担待。”
安姬道:“同样的,如果认为我能担待,而且担待得了,你就爽爽利利地说出来。如果觉着我担待不了,那就请缄默尊口,干脆别说。”
无聪道:“在这之前,我确实只喜欢万山秀一个人,谁知天不从人愿。”
叹口气接着道:“来到这里之后,我本来已经心灰意冷,是姐姐给了我重新做人的勇气,是姐姐时时处处对我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使我重新感到了人情的温暖,生活的乐趣。尤其是姐姐的聪明才智,侠肝义胆,更是令小弟钦佩。渐渐地我就觉得与姐姐在一起很合得来。所以,说真心话,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你,而且准备永远喜欢你。”
这话一说完,屋内顿时沉静下来,安姬缓缓掉转身去面壁而立,生怕无聪看到她的面部表情,可仍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以致于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地颤抖,半晌方才幽叹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也可以移过来作为我的真心话,怎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永远二字实在难以承诺,非是我不愿,而是我不敢,不敢做这样的承诺。”
无聪不解道;“为什么?”
安姬道:“永远二字代表的什么?代表的白头到老,对不对?可咱俩现在才多大?你刚满二十,我比你大,也才二十二岁,就算活到六十来岁吧,还有四十多年的时间。在这漫长的四十年中,谁知道会发生哪些事情?有些事能隧人愿,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即使刻意强求亦强求不来。我这样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所指,因为我,因为我……。咳,说这些干什么,不说也罢。”说到后来已是声音发颤,终于支持不住,话音不落便匆匆离去,留下了不尽的话意。
看得出,她有难言的苦衷,因而心里悲苦异常,究竟是什么苦衷,无聪就猜想不出了。
快速的脚步声响,英子匆匆忙忙跑进来道:“珠儿出去了。”
无聪一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英子道:“安总管再三嘱咐,一定要让您亲自跟踪她。”
珠儿张口闭口都是“主子”,英子则称呼“您”,亲疏差距显而易见。但珠儿毕竟是个女孩子,跟踪她合适吗?无聪尚在犹豫着,英子已经等不及了,上前抓住无聪的衣袖拉了就走。
珠儿站在小溪边,正在翘首以待,从那边走来个男青年,低低的声音道:“妹妹,火急火燎的找我来,有什么事?”
珠儿道:“还不是因为那位新来的主子。”
男青年问:“他怎么了?”
珠儿道:“不妙。”
男青年问:“他不是很喜欢你吗,怎么又不妙了?”
珠儿道:“先前我也以为他很喜欢我,打算着尽心尽意地服侍他,他却不识好歹,硬把我赶了出来。”
男青年道:“仔细想想,什么地方没有使他满意?也不要太急,得慢慢来,先摸透他的脾气。据说岛主要让他接掌东海门,你若能得到他的宠爱,哥哥升入十二尉就有了希望,妹妹,哥哥拜托你了。”
珠儿道:“得到他的宠爱,难。”
男青年着急道:“莫非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珠儿微微摇头:“原来我也这样想,其实不是,他根本不同任何女人亲近。就拿今天来说吧,英子原是他特意要来的,英子也很高兴服侍他,谁知却被赶了出来。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男青年大惊道:“你是说,他不喜欢女色?”
珠儿道:“岂止不喜女色,更不喜钱财。昨天,岛主叫他到藏宝室拿几样喜欢的珍宝,我就领他去了。到那以后,他连那些价值连诚的宝物看都不看。我问他喜欢哪一件,他光摇头。把整个藏宝室看了一边,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他说什么,我用不着这些东西。你听听,别人一看见就眼红,他却说用不着。好说歹说,拿了几样,还是我硬塞给他的。若不是我替他巧妙遮掩,他早就露馅了。”
男青年道:“真要这样,岂止不妙,而是非常的危险。岛主最憎恨那些不喜钱财不喜女色的假清高,一旦发现他是这种人,非杀他不可,到那时,恐怕妹妹也要受牵连。”
珠儿道:“所以才急忙把你找来,哥,你得给小妹拿个主意。”
男青年道:“先发制人,对,先发制人,立即把他的说话举止全都告诉岛主。”
交谈结束,人影分离,珠儿奔向岛主的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