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海岛情仇（四）

东海童子走了，姚雄走了，所有的人都在不声不响中走了，场中只剩下无聪一个，显得这样的静，又是如此的萧索。山风吹来，遍体的凉，使他禁不住连打几个寒战。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恐惧，那多姿的楼阁，那多彩的花圃，忽然间都变成了叫人心悸的迷宫，连每一根小草和每一块石子都透发着难以想象的诡谲。

百无聊赖，信步游之，他于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海边。

大海，象往常一样的亘无际涯，汹涌澎湃着。万千年来不知浮载了多少舟楫，为人类提供了多少方便，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舟楫，为人类制造了多少灾祸。无聪面对大海坐在凸起的山岩上，回忆着崩舟时的情形，心潮象大海一样澎湃。他永远忘不了万山秀在最后时刻发出的那一声惨呼，反来复去地琢磨：那声惨呼究竟意味着什么？

仔细分析，有两种可能，或者是遭到了鲨鱼的伤害，或者是被不断上涨的海水吞没，而两种可能的结果是一致的，就是离开了人世。

万山秀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他也为万山秀做出过牺牲，在融洽相处和患难与共中，俩人结下了特殊的感情。他把她看作最知心的朋友和亲人，她却离他而去了。

死者长已矣，生者能做的就是虔诚的追悼和祭奠。无聪找来很多石子，堆成一个石堆，再把一块写着“侠女万山秀之灵位”的木牌立于堆前，然后既是对着灵位也是对着大海，毕恭毕敬行了九拜礼。

祭奠完毕，回到原来的凸岩上，他的内心已颓丧到极点，泪水顺颊而下。

一方淡黄色的绢帕无声无息塞进他的手里。

绢帕上绣着一朵兰花，散发着清新的兰花香味和幽淡的少女气息。绢帕入手未能惊动他，这气息却使他大吃一惊。他以为给绢帕的是万山秀，急抬头望去，才知道错了，来的是安姬。失望之余，他那握住绢帕的手缓慢垂了下来。

“把泪擦去吧，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却弹了一大桶。”她的话语很柔，却有着一种不可违抗的潜在威严，无聪听了果然止住眼中的泪，擦去脸上的泪，长叹一声，回到了现实中。

安姬道：“告诉我，她是谁？”

无聪道：“朋友。”

安姬道：“不止是朋友，在你的心目中……。”

省略得恰到好处，她不好用言语来形容，他亦不好用言语来回答。

相对良久，安姬道：“据我所知，在江湖上，知道万山秀这个名字的不算太多，而北秀南雪的名头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只见过南雪一次，同北秀却有过几次短暂的交往。在我的印象中，万花山庄的大小姐聪慧活泼、豪爽大方、敢做敢为，极富有正义感，是位名副其实的巾帼大侠，其武功当不在我之下。”

这番话，使无聪感到无比的舒畅，爱屋及鸟，对赞美者也增添了好感。

安姬道：“告诉我，她是怎样遇难的？”

问得恰是时候。这一问犹如打开闸门，让暴涨的蓄洪得到了尽情地发泄。

安姬转换话题道：“好象对三星岛不大感兴趣？”

无聪道：“岂止是不感兴趣，简直是……。”“厌恶透顶”四个字他终于没有说出。

安姬道：“其实，这里的山，不是穷山，这里的水，也不是恶水，这里的人，更不全是坏人。这里同其它地方一样，总还是好人多，坏人少，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就是主宰者不够理想。如果有了好的主宰者，依然是山美水美人更美。”

无聪略带调侃道：“身为大总管的安姬，在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算不算主宰者？”

安姬严肃地道：“不算，只能算作主宰者的叛逆。”

无聪道：“你想取而代之？”

安姬微摇螓首道：“不是我，是让你。”

无聪道：“让我去杀东海童子？”

安姬道：“不用杀，一个年近百岁的人，朝不保夕，何必急于一时，待其自然归去，而后兴利除弊，更为顺理成章。”

无聪正要反驳，丽姑急匆匆地跑了来。

丽姑是二十四个女孩子的领班，正带领女孩子们排练阵法，唐三尉来了，非要叫英子去陪他过夜。英子宁死不从，唐三尉恼羞成怒，把其母朱茉莉搬了来。朱茉莉是上一代十二彩之首，又是东海童子以前的姘头，一向横行无忌，只怕英子性命难保。

果不其然，三人来到前院，只见俏罗刹叫人抬出一副绞架，亲自将英子捆绑结实，挂进悬空的绳套里。英子的脚尖点地，脖子伸得长长，成了竖写的一字，若再用力一拉，英子就非成吊死鬼不可。

这里是个没有王法的地方，强者的意志至高无上，象俏罗刹这样的强者，杀害个女孩子就同捻死只蚂蚁一样。

眼看抢救不及，无聪挥手打出一枚石子，恰恰击中拉绳索的手腕。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俏罗刹直气得“哇哇”怪叫，不由分说，一记猛掌劈将过来。无聪旨在救人而不在伤人，所以一上来就立了个只求不败的念头，尽量发挥内力雄浑的优势。他内功修为，已到了罕有匹敌的境界，发出的排山劲气，如同坚不可摧的屏障，把俏罗刹的连番进击挡了回去。

论招式，俏罗刹的确比无聪高出甚多，却也有她的难处。

难处之一，就是不能尽展所学。她最檀长的是“铁指点穴”，但她不敢用这招对付无聪，因为她不知道无聪身上的穴位哪些可点哪些不可点，万一点错了，就要蹈绿衣少女断指的覆辙。

难处之二，就是必须一举致无聪于死地，而不能让无聪伤而不死。一举致死，凭她和东海童子的特殊关系，至多受场责罚；如果伤而不死，一旦无聪登上岛主的宝座，不仅她本人，连儿子唐三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怎样才能一举致死而不留后患呢？俏罗刹一边进击一边思考着。除了“铁指点穴”外，她还有两项绝技，就是三星岛的秘传绝技“幻身大法”，以及她的独门暗器“蝴蝶簪”。

她的蝴蝶簪是空心的，里面有见血封喉的“夺命金粉”，平时戴在头上是件高雅美观的首饰，一旦刺入人体，即使解药在手也解救不及。如果把蝴蝶簪同幻身大法配合，更是叫人防不胜防。

想到这里，俏罗刹偷眼看看旁边的安姬。在三星岛上，她只惧怕两个人，一个是岛主东海童子，一个就是大总管安姬。如果安姬阻拦，她不敢杀无聪，也杀不了无聪，安姬出面叫她放了英子，她也不敢不放。还好，安姬冷漠地站在那里，既没有阻拦的意思，更没有叫她放人的意思。

深思熟虑之后，俏罗刹的身上渐渐透发出蒙蒙的雾气，又忽地围绕无聪迅跑起来，愈跑愈快，到后来就成了只见其影不见其形的旋风。无聪被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身周围全是俏罗刹的影子，无从防范处。

无从防范的时候，便是对方攻击的最佳时机。迅跑中的俏罗刹把手一扬，蝴蝶簪闪电般刺出。

蝴蝶簪刺至中途不动了，因为有两根嫩荀似的手指牢牢地钳住了它。安姬墙似的站在二人中间，依旧冰霜般的冷漠。

俏罗刹怔得一怔，又恨又急道：“你？！”

安姬放开蝴蝶簪，冲着无聪冷冷地道：“你做了一件傻事。”

无聪万没有料到她会持这种态度，更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不由得退后两步，满目迷惘地望着她。

安姬冷笑道：“你空有一身奇异的天赋，却原来是个笨脑子，那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好了，此时还不是你发号施令的时候，此处也不是你插得手的地方，你本不该到这里来，所以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无聪道：“本不该来的地方我来了，本该走的我偏不走，谁说了都没用，除非放了英子，并且保证今后不再伤害这些无辜。”

安姬道：“嘴硬有什么用？不走有什么用？你根本不是朱婆婆的对手。”

无聪道：“原来是个怕死鬼，你怕我不怕，该做的一定要做，决不能见死不救。”

安姬脸色大变，怒喝道：“胡说，我安姬的话也敢不听。”手一扬，蓦地打出一十八枚花生米大的石子。

十八枚石子连成一条直线，挟带着破风的锐啸，于中途忽然分成两股，击向无聪的双目。这正应了一句俗话，叫作忙者不会，会者不忙，无聪施展回旋弹指神功，从容不迫地把石子悉数收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