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海浪崩舟(四)
不待吩咐,三角脸面露杀机,从背后逼向无聪,如钩利爪疾抓肩头。他自认为对付无聪还是满有把握的,所以想在堡主面前显露一手,却不料想螳螂身后有黄雀。
金铃振动,叮当作响,红绫展现,飘出一片霞彩,三角脸暴闪不及,要穴被绫端的金铃点中,人也被控制在万山秀的手里。与此同时,无聪忽地一个虎跃,到了万山秀身畔。变起突然,连环堡的保镖惊慌失色,忽地持械围上,怎奈投鼠忌器,不敢骤施杀手。
卜捻休道:“万山秀,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万山秀冷冷一笑道:“废话少说,否则我叫他血溅当场。”
卜捻休平淡地道:“你错了,一个下人,在主子眼里能有多少份量?他办事不力,乃是自食其果,本堡主也顾不那么多。”
前面的卜捻休用话吸引住万山秀的注意力,两边的明月道长和宫四眼色互递,于暴喝声中分左右突然发难。明月道长的铁拂尘疾扫面门,宫四的厚背刀斜肩劈下。万山秀一声冷笑,身子忽地一个半旋,把手中的三角脸往后推去,丈八红绫则窜向前方,导隙而入。明月道长料想万山秀会用三角脸作挡箭牌,因而使了招虚着,铁拂尘出手狠猛却于中途蓦地煞住以防伤着三角脸。没料到三角脸忽地左移,而丈八蛟蛸红绫竟蛇似的钻将入来。他吃过蛟蛸红绫的亏,至今余悸未消,一见蛟蛸红绫便慌忙暴退。这边的宫四认定万山秀要用三角脸去挡明月道长,因而无所顾忌,厚背刀猛力下劈,却不料想三角脸忽地挡了过来。亏他刀法纯熟,已到了收发自如的地步,一见三角脸挡过来,忙将刀向改变,厚背刀扫着三角脸的衣襟落下,已是险之又险。
厚背刀尚未收回,三角脸突然伸手抓住刀背,用力往怀中猛拉。宫四明知三角脸在受万山秀的操纵,却也不肯让其夺走,便也奋力往回一拉。受控的三角脸忽然变拉为推,宫四骤失抗力,哪还控制得住,挟着刀猛往后仰,“砰”地撞到了船壁上。
瞬间的交手优劣已判,卜捻休止住手下,前进一步道:“非同连环堡为敌不可吗?”
万山秀道:“已经势同水火,又何必假惺惺。”
卜捻休道:“很好,你出招吧。”
万山秀道:“卜堡主客气了,这位老兄挡在前面,自然该堡主先出招。”
卜捻休道:“你认为用这手段能难住老夫?”
万山秀道:“恰恰相反,本姑娘认为,这对于卜堡主来说易如反掌,如果不得手,那也一定是故意承让。”
卜捻休道:“哼,无用的夯货,有等于无,待老夫先把他打发了,看你如何仗恃。”身形迅动,动则如脱兔,透射嘶嘶劲气的戟指遥空点出,果然点的三角脸的太阳穴。
太阳穴乃人身的死穴之一,这一指既快且狠,一旦点中,必死无疑。卜捻休狠得下心,万山秀却不忍心让三角脸死,一见指力点来,迅速将三角脸往旁边一带,闪了开去。这就中了对方的算计,因为这一闪,恰恰把身后的无聪亮了出来。长笑声中,卜捻休欺将入去,以奇快手法扣住无聪的手腕脉门。
之所以一招得手,是因为无聪全神贯注在万山秀的身上,唯恐万山秀有失,而自己却失于防范之故。
双方各有人质在手,形成了对等局面,卜捻休无声地笑了。再看万山秀,依然是那样的从容不迫,依然是那样的泰然自若,对无聪连正眼都不看。
这对男女究竟是什么关系,莫非只是初相识的普通朋友?
卜捻休道:“万山秀,大概没有想到吧?”
万山秀道:“本姑娘不懂这话的意思。”
卜捻休道:“难道不为他着急?”
万山秀微微一笑道:“生死关头,原想不那么多,该保的要保,该丢的也要丢。这就应了一句古话,叫作‘丢卒保车’。”
卜捻休道:“谁是卒,谁是车?”
万山秀道:“无用的是卒,有用的是车,只要这位仁兄在我手里,你就得投鼠忌器。”
卜捻休道:“这位老弟呢?”
万山秀道:“他是他,我是我,出手相助是情份,不理不睬是本份。他若是个有用的,自己就有脱控之法,他若是个无用的,就应了阁下说的那句话,有等于无。”
卜捻休道:“以人换人若何?”
万山秀道:“不换。”
卜捻休道:“理由呢?”
万山秀道:“很简单,各人顾各人。”
卜捻休道:“很好,我这就把他宰了。”左掌猛地扬起,击向无聪的天灵盖。猛虽猛矣,却极有分寸,只要对方一呼唤,就可立即收住。然而,偷眼看去,万山秀无动于衷,更没有呼叫的意思。毕竟三角脸的生死操在人家手里,不能不投鼠忌器,卜捻休自动把扬起的手掌收了回来。
万山秀微微一笑,是自信的笑。
卜捻休叹了口气,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心智和定力,而对方又是这么年轻。叹息未已,卜捻休的脸色大变,被扣脉门的无聪突然泥鳅似的滑脱出来,只一跃,就到了万山秀的身边。
原来,无聪的内功修为极深,已有了闻风识动的能力,只因缺乏实战经验和应变意识,才被卜捻休用擒拿手扣住了脉门。他的轻易受制,使自己陷入了危机,同时也麻痹了对方,所以扣住脉门的手并没有用力。正当卜捻休说话分神之际,无聪暗暗运力于臂,被扣的左手猛地缩回,右手跟着使出了狂涛八式的第一式“大风起处狂涛涌”。卜捻休猝不及防,被击得踉跄后退两步,虽有神功护体未受重伤,一张老脸也涨成了茄子色。
一招得手,无聪更不稍缓,疾向万山秀跃来。羞恼的卜捻休一拳捣出,排山大力直击无聪后心。旁边的万山秀看得明白,趁此机会猛地一推,三角脸的高大身躯呼地飞出,挡在了无聪身后。卜捻休惊呼一声,被迫中途变招,改捣为托,接住了飞来的三角脸。
卜捻休不解道:“他不是你的倚恃吗,怎么给放了?”
万山秀道:“卜堡主宽洪大量先放了无聪哥,万山秀岂肯学那小家子气。再者,迟早要放手一搏,抓着他碍脚碍手,放了他也好给卜堡主添个帮手,人多势众,卜堡主就多了份取胜的把握,不是吗?”
宽洪大量的话虽然损得很,到底不好反驳,这后一句分明在讥讽他以多为胜,就叫他无法忍受了。卜捻休怒声道:“你敢断定老夫非得群殴?”
万山秀道:“以连环堡在江湖上的名誉,平常时候自然不会,以卜堡主的武功,也不是那种人,但事急从权,看他们那环立于侧、蓄势待发的劲头,谁敢妄下断言。”
卜捻休被逼得呼呼气喘,回头道:“你们都给我退出去,退到舱外不碍事的地方。”
那八人退了出去,旁边的无聪犯了难,心想:“我该退出去,还是留在这里?”却听万山秀道:“多承卜堡主看得起,但本姑娘自认才疏学浅,没有单独向堡主领教的资格,所以不管卜堡主如何安排,我和无聪哥都是要联手的,卜堡主若认为不公平,那也随意。”
直到这时才知道上了女娃的当,但自己的人已经退出,怎好马上改口,卜捻休哈哈大笑道:“娃娃,用不着斗心眼,不就是二对一吗,老夫成全你们。"
万山秀回首道:“无聪哥,你稳在这里,放开手脚一搏,我到那边给你作接应。”说罢一晃,掌腿并用,连攻七招,待卜捻休躲闪之际,顺势滑向另一方。
无聪对万山秀说的“稳”字心领神会,立即扎稳马步,运气发力,双掌平推而出,一招大风起处狂涛涌随手而发。由于其内力特别浑厚,这平常的招式亦显得格外刚猛。卜捻休有意试他功力,来了个以硬碰硬。两双猛掌交在一起,“砰”地一震,激起暴烈的气旋。俩人同时各退一步,秋色平分。人影乍分即合,还是以硬碰硬,没有招式的巧拙,全是力与力的较量,各自将功力由七成增至八成,再增至九成,只听得“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连对十几掌,偷眼望去,无聪稳扎马步如故,面不改色,气不发喘,精神益发抖擞,卜捻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思忖:“竟小看了他,再继续对下去,非泥沟里翻船不可”他正要改招换式以巧胜拙,身后微风拂动,蛟蛸红绫蛇似的钻将入来,捎头金铃就象长了眼睛一样,专往他背后要穴上打,待他回身抓时,红绫又蛇似的缩了回去。
前方的无聪稳如山岳,竭力发挥内力浑厚之长,避拙于招式之短,反来复去同卜捻休硬碰硬。万山秀扬轻功卓绝之长,影子似的附在卜捻休身后,敌进她亦进,敌退她亦退,犹如掠水之燕,倏进倏退,又似穿花蝴蝶,飘忽来去,又有蛟蛸红绫逢隙必入,专攻其必救。俩人一刚一柔,灵犀相通,配合得妙到毫颠。卜捻休一身两顾,被缠得束手束脚,
久战不下,且又屡屡遭险,卜捻休急得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许诺,大叫道:“都进来,给我把小妮子挡住,我来除掉这臭小子。”明月道长等人在舱外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抢进,把本就不大的舱房挤了个人满为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