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海浪崩舟(一)
小伙子不到二十岁,船家打扮,却少了几许粗犷,多了几分清秀,尤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精光迫人,非普通船家所有。看到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无聪心中蓦地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小伙子再次把椰勺送到他的嘴里,直到喝个够。无聪报以感激的一笑,小伙子撇撇嘴,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没说一句话就走了。无聪重又闭上了眼睛。
睡足之后再想睡就难了,这时候你不想思考都不行。想什么呢?对,温习神指剑谱,反复默诵几遍自能加深理解。
时光在思考中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到了该吃饭的时候。那位船家打扮的小伙子适时来到跟前,手里拿着一卷包着菜的饼,提着一小葫芦酒。由于无聪的臂膀被捆,不能动,小伙子便替他把饼送进嘴里,把酒细细地倒进嘴里,其体贴入微的程度不亚于至亲的亲人。待无聪吃饱喝足,小伙子不声不响转身就走,临到舱口才回眸一笑。
这温柔的一笑看似平常,在无聪眼里却极不平常,因为在这一笑的时候,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给了他很大的启迪,使他联想到一个人。激动之下他忘了处境的危险,忙喊一声:“请等一等,喂--。”
小伙子忙摇手示止,并匆忙离开,待有顿饭功夫又悄悄回到无聪身边,低声道:“你想说什么?”
无聪道:“想知道你是谁。”
小伙子道:“你已经知道了。”
无聪惊喜万分,声音发颤道:“真的是你?”
小伙子点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知道就行了,待有机会时咱俩一块走,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容多说,复匆忙离去。
星隐月斜,预示着夜晚的即将过去和明天的即将到来。小伙子跷手蹑脚进入暗舱,解开无聪身上的牛皮索,俩人爬出舱来联袂拔起,稳稳落于大船一侧的木划子上。
小伙子划动双桨,木划子破浪飞驰,迎向对面开来的楼船。
无聪终于忍耐不住道:“秀妹,你怎么会在金月华的船上?”
小伙子打扮的万山秀道:“提起来叫人生气,我随一只货船来东海寻找母亲,中途碰上了海盗。眼看连人带货都保不住了,一船人个个吓得要死。当时我一个人挺身而出,却也把海盗们杀了个落花流水。可是,当我跳到海盗船上厮杀的时候,他们竟弃我而不顾,偷偷溜走了。我一个人漂流到无名岛上,没吃没喝,狼狈至极。幸亏我扮成了小伙子,才好容易哀求船家收留了我。无聪哥,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无聪道:“这就叫天意吧,”随把这些天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
对面的楼船行速甚快,转眼到了近前,俩人联袂拔起,轻轻落于船尾。
船家大吃一惊,看万山秀是船家打扮,产生了同行的亲切感,急忙摇手示意,不要无聪和万山秀开口。万山秀情知有异,悄悄凑到船家耳畔低声道:“老伯伯,我们的船被海盗截走了,借你们的船避避难,行吗?”
船家稍一犹豫,终于不忍心拒绝,指着船舱低声道:“千万不要声张,那些客人霸道得很,不叫捎带任何人。”
万山秀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暗忖:“能看看到底是哪些霸道人物,心中有个数,也好有所防范。”主意既定,不顾船家的阻拦,拉着无聪向船舱靠去。
船舱里,靠背椅上坐着连环堡的老堡主卜捻休,旁边是他的保镖,其中有三角脸江中月,有断腕的王七,有身穿八卦仙衣的明月道长,还有傲气十足的年轻小伙子宫四,都是在万花山庄露过脸的人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无聪和万山秀互看一眼,脸上都现出愤懑之色。
舱内的人正在激烈交谈,声音朗朗,听来十分清楚:
“他奶奶的,这个该死的骚娘们,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受,偏要跑到荒僻的海岛上受罪,亏她能耐得寂寞。”
“要是她一个人,死在这里才好呢,只可怜咱们的大小姐,被她挟持到这种鬼地方,不知受了多少的苦呢。”
“宫四兄弟,你在岛上看见她的时候,可曾看到咱们的大小姐?”
“我不是说过了,那天船抛了锚,我们几个到那岛上随便走走,无意中碰见一位半老徐娘在林中采果子,回来后才听船家说那女人姓黄,叫黄益绢,船家曾替老妖婆运过货,所以认识,至于咱们的大小姐,我切实没曾看到。”
大概内急了,三角脸慌忙外走,把偷听的无聪和万山秀也慌了个不亦曰乎。审度眼前的形势,万山秀往上一指,俩人联袂拔起,分别隐身于桅顶帆后。
俩人身轻如燕,捷逾闪电,声息皆无,却于跃起的瞬间留下了阴影,这阴影又恰恰在三角脸的眼前一闪,吓得三角脸止步惊呼:“谁!”
随着这声喊,舱内的人相继走出,纷纷追问:“什么事?”
三角脸道:“好象有人。”
卜捻休道:“什么人?”
三角脸道:“回堡主,属下出来小解,忽觉阴影一闪,并没看到人。”
众人随着卜捻休俱往四下看,并无一人仰视,自然无所发现,
宫四道:“大概是鸥鸟的阴影,周围没有船,怎么会有人。”
卜捻休微笑赞同,众人便相继回了舱房,只三角脸一人留在外面小解。
又有阴影一闪,三角脸急忙仰望,这次看准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藏身于帆后。但他没有出声,而是若无其事地回进舱房,在卜捻休耳畔一阵低语。众人再次拥将出来,果见桅上站着船家小伙打扮的万山秀,衣袂飘飘,恰似一株临风的玉树。
帆后的无聪却怕得要死,他不是为自己担心,是为万山秀担心,若非万山秀再三阻劝,站于桅上的非是他不可。
卜捻休疑惑地凝望片刻,沉声道:“年轻人,下来说话如何?”
万山秀道:“大可不必,你们在舱内消遣,俺在桅上惬意,各得其所,互不相扰,强似混在一起,多有龃龉。”
卜捻休道:“年轻人,识时务方为俊杰,何苦要吃罚酒。”
万山秀道:“吃与不吃,可就要看各人的手段了。”
这话分明是在叫阵,卜捻休冷漠一哼,以目示意。旁边的宫四立刻掏出十二枚金钱,喝声“着”,金钱应声而发。
同时打出的金钱,速度有快有慢,出击的方位也各不相同,前面的两枚分取万山秀的双目,其后的九枚分打两腿和双臂,落在最后的一枚陀螺似的滴溜直转,却于中途忽然加速,窜到其它金钱的前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万秀的咽喉。
无聪见对方的手法如此高妙不由得暗暗喝彩,同时为万山秀着急,因为桅顶只有巴掌大小,没有闪展腾挪的余地,若非万山秀叮咛在先,两桅之间又隔着一定的距离,他情愿奋勇扑上去,挡在万山秀的身前。
他急,万山秀不急,而且很潇洒。就在金钱临身之际,红绫展动,飘出一片火焰光幕,恰似临空突现的彩霞,绫捎头的金铃则响起悦耳的“叮叮”声。铃声未息,红绫已收,十二枚金钱尽数裹入绫内,无一枚遗露。
万山秀大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把它们还给你,可要接好了。”纤手抖动,“叮叮”声起,红绫再次展现一片云霞,十二枚金钱从绫内鱼贯而出,前面的两枚略高,状似龙的两角,继后的十枚首尾相接,在扭曲摆动中前进,恰似矫健的龙身,带着破风的锐啸击向宫四的面门。
这种暗器手法,犹如天桥的把式,很好看,威力有限,根本不放在行家眼里。宫四微微一笑,展开巧女摘花手法,轻捷一挽,就把组成龙身的十枚接在了手里,因为组成龙角的两枚是从其头侧飞过,所以他连看都不屑看。
错了,大错而特错。组成龙身的十枚是饵,组成龙角的两枚才是杀着。两枚金钱在回旋内力的作用下,绕过头侧后蓦地折转回来,闪电般击向宫四的脑后。宫四却在手托金钱沾沾自喜,不知夺命无常到来。旁边的卜捻休挥袖拍落金钱,脱口骂道:“蠢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