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阴阴林深处(五)
仔细谛听,身后的沙沙声没有再响,但无聪知道,那人肯定在跟踪他。沙沙声的没有,说明那人的轻功造诣已到了极上乘,而刚才的沙沙声是专门响给他听的。对方的身手比他高得多,甩脱的希望非常渺茫。把剑谱给他?当然不能。带那人到哪里去?没有理想的地方。最好的办法是拖,拖到几时算几时,时间长了或许能想出办法来。无聪信马由缰,象只草坪上漫游的大象。
“无聪哥,无聪哥。”声音细嫩,是绿裙子在喊他。
无聪心血一阵沸腾:“见她好?不见好?有了她的帮助,脱身容易些,可脱身后怎么办?”
“无聪哥,无聪哥,”声音由远而近,复由近而远。无聪没有喊,却身不由己地循着声音走去,脚步逐渐加快。
面前闪现出一条黑影,象座塔,若非无聪及时煞住脚步,两人非撞个满怀不可。相距咫尺,仍看不清面目,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森森杀气。
铜钟声音道:“你认为她能救你?”
无聪没有回答
铜钟声音道:“怎么不说话?”
依然没有回答。其实无聪根本没听对方说什么,他正在暗自运气调息,为突然一击作准备。
铜钟声音不无嘲讽道:“怎么,害怕啦?”
话音不落,无聪蓦地双臂圈挽,吐气开声,招出“大风起处狂涛涌”。如潮劲力骤至,高大身躯被推出五步之遥,巴嗒摔倒,发出一声闷哼。无聪飞速扑向闷哼处,高大身躯不见了。
只一瞬间,而且可能受了伤,却倏忽不见,难道入了地?
身侧发出一声冷哼,哼声入耳,肩头已被一双大手抓住,接着一脚踢中腰部,无聪只觉得钻心的疼。
刀!铜钟声音亮出了刀,一把上好钢刀,厚背薄刃,略一摇动铮铮之声不绝,虽在暗夜林下亦能感觉到它的光亮,感觉到它的逼人寒气。
“夺命刀,出鞘必夺命,小子,你的死期到了。”铜钟声音先声夺人。
无聪站在那里既不看刀,也不看人,泰然自若。
“刷”,夺命刀高高举起,猛地下落。
无聪依然既不看刀,也不看人,站在那里泰然自若。
刀落得快,停得更快,恰恰在触及皮肉的刹那间停住了。
铜钟声音道:“为什么不躲?”
无聪道:“为什么要躲?”
铜钟声音道:“认为我不敢杀你?”
无聪道:“杀了我谁领你找剑谱?”
铜钟声音道:“如果使我失望的话,哼!”
没有必要说的时候,最好免费口舌。无聪微微一哼,迈步前走,铜钟声音紧随其后。
“无聪哥,无聪哥,”娇嫩的声音随风飘来,人也到了跟前。绿裙子小鸟依人般扑向无聪,手中举着一束花,一束黄色小花。
“为什么要拿花?”无聪刚要张口寻问,一粒药丸塞进嘴里,他咽下了药丸,同时咽下了要说的话。
绿裙子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咱们赶快回去吧。”
没等无聪回答,铜钟声音抢着道:“你走吧,他不回去了。”
绿裙子难过道:“我知道他生我的气,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位大哥,请你帮帮忙,把这束花送给他,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略一犹豫,铜钟声音还是把花接住了。
好香,受花香的诱惑,铜钟声音情不自禁地把鼻子凑了上去。
绿裙子道:“这花叫百里醉,能醉倒人的。”
铜钟声音真的醉了,醉得一发而不可收,摇摇晃晃躺到地上,连刀也抛了出去。
这是置其于死地的大好机会!
无聪道:“绿儿姐,解药呢?”
绿裙子道:“你要救他?”
无聪道:“只要有可能,就该尽量争取。”
绿裙子道:“救他不难,合适吗?”
无聪道:“俗话说的好,能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至于他醒后如何,公道自在人心,由他吧。”
绿裙子不情愿地拿出解药。
醒过来的铜钟声音看看无聪,再看看绿裙子,当他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一句话没说,爬起来就走。走得几乎看不见了,忽然飘过来一句:“我叫夺命刀孟昭北。”
绿裙子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无聪笑了,道:“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
绿裙子默然良久,无言地走了。无聪的心铅一样沉。
林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枝叶抖颤声。
脚下没有路,连方向都很难辨别,但他相信,只要认定一个方向走下去,就能走出这片密林。事实证明,他错了。
不知什么时候,浓密的云层分裂开来,皎洁的月光从缝隙中洒落,拓展了视野。随着视力地放远,无聪看到了那片空地,看到了那片三角相望的平房,不由得心里一阵发凉。走了大半夜,以他的脚程,至少走了二三百里,立身处仍是原来的地方,岂非咄咄怪事?他颓丧至极,蹲下身来以手捂面,真想大哭一场。
他觉得越来越晕得利害,想站起来,只站半截又蹲下了。
呀!小黄花,醉死西瓜脑袋的小黄花,离他不到三尺远,难怪要晕了。岂止晕,看来非死在这里不可。壮烈的死,他会义无反顾,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实在叫他寒心。
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绿裙子!
握住他左腕的纤纤玉手在微微的抖,还听得见喷吐兰芳的娇喘。无聪的心也在抖,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她感觉到他在抖,发现了他的晕,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小黄花,便慌忙掏出药丸送入他的嘴里。
一切都在不言中。
洞房里,景物依旧,人却恍如隔世。
绿裙子道:“回来后我睡不着,出来溜溜,发现我父亲布下的竹棒迷阵,就知道你走不出去,没想到你跟前会有这可恶的黄花。先前本没有竹棒迷阵,如果没有孟昭北的捣乱,你满可以走出去,现在没希望了。”
无聪道:“你不是会竹棒迷阵吗?”
绿裙子道:“会一部分,不全会。竹棒迷阵多种多样,有按两仪布设的,有按九宫八卦布设的,有按五行六合布设的,变化多端。有些我不太熟,有些尚不能破解。不过,竹棒迷阵的布设和破解都是用大衍一算术演算出来的,这个我可以教你。只要学会了演算的法门,所有的阵式布设和破解,就都能演算出来。”
无聪道:“学大衍一算术很难吗?”
绿裙子道:“不太容易,以你的才华,至少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里至少要住两个月,无聪低下了头。
绿裙子幽幽地道:“以前是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才做出了这样的错事,以后不会再连累你了。以前的种种,只当做没有发生,以后的种种,就算作从新开始,若能够还把我作为朋友,我就很感到心满意足了。有些事,你暂时还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至于我父亲那方面,还得委屈你虚以委蛇,千万不要露出破绽。”
无聪道:“伯父不是出去做买卖了吗?”
绿裙子苦涩一笑道:“那是说给你听的,总有让你明白的一天。”
明白什么呢?
日月如流水,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无聪已基本掌握了竹棒迷阵的法门。
又是个浓云密布的天气。
晚饭后,绿裙子满脸忧郁道:“你想知道一切吗?一更时到我屋里去。”
无聪道:“关于哪方面的?”
绿裙子面红耳赤,半晌没答出来,头一低,走了。无聪如坠五里雾中。
一更左右,无聪依约推开她的屋门,里面烛光明亮,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张字柬,上面写道:“推转无字碑,进入地道,把此柬烧掉。”
无字碑在屋外,下面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拾级而下,是个可容单人行走的拱顶平巷,微有光亮,以无聪的视力足可以大步行走。越往里光亮越强,已可看清巷道的四壁。壁上挂着药袋,里面装着解花毒的药丸,不用说,是绿裙子为他准备的。没有这药丸,他就过不去前面的黄花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