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阴阴林深处(四)
洞房花烛夜,小两口自然要办那所谓人伦的勾当。可是,当无聪脱去衣裤的时候,绿裙子忽然着魔似的,直吓得面目改色,浑身哆嗦。
“我怕,我怕,”绿裙子一声接一声地哀吟着,两眼发直,退缩再退缩,一直退到床和墙的夹角,把背紧紧贴在墙上。如果没有墙挡着,她会无休止地退下去。
怕的什么呢?无聪疑惑地四下观看,屋里屋外没见有其他人,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怕的异常现象,一切正常的很,她究竟怕的什么呢?
莫非,洞房里的女人都是这个样子,故意做作,为了争取男人的主动爱抚?他第一次入洞房,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一步步地试探,便慢慢地靠上去,想替她解扣脱衣。可是,他的手未接触她的衣服,就被一拳打了回来。
她不叫偎她的身子。
但拒绝后的绿裙子似乎非常后悔,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没有经过夫妻之事,但他听说过,新婚妻子即使害羞,也只是不主动而已,是绝对不会拒绝丈夫的温存。既然拒绝,自然有她的道理,或许是暂时的不宜也说不定,不然怎么急得哭。既然妻子不宜,丈夫又何必急在一时,难道非得让妻子亲口说出来吗?这样想着,无聪深叹一口气,重新把衣服穿戴整齐。
然而,当他重新穿戴整齐之后,她的表现却更加令人费解。
他把衣服穿上,她的哀吟没有了,身体亦不再发抖,成了原来的绿裙子,只是神情颓丧至极,也愧疚至极,就象个犯了严重错误的学生站在严厉师长的面前,低首望着脚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事实证明,她害怕的确是他的裸体,可他是她的丈夫啊!丈夫的裸体没有引发妻子的激情,反而把妻子吓得狼狈如斯,岂非咄咄怪事?无聪闭目坐到椅子上,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一阵难耐的沉寂之后,细碎的脚步声告诉他,绿裙子胆怯地来到他的跟前。
微合的双眼告诉他,绿裙子诚慌诚恐、负荆请罪似的跪在了他的脚前。
此时的绿裙子泪眼朦胧,象只寻觅母怀庇护的雏鸡,哀哀地道:“我,我是真心实意嫁给你的,也想着尽心尽意地服侍你一辈子,原以为,以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会,会,会,……,没想到,没想到,仍,仍是这个样子。无聪哥,小妹甘心情愿,你就动手狠狠地打吧,打我的脸,两边都打。”一边凄哀哀地说,一边把泪水不干的脸扬起,等待着无情的打。
无聪好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而且是脸?
打脸,是极其野蛮的一种,是对他人的极大侮辱,有损于他人的人格和尊严。对于无聪来说,即使对那些做了极其不要脸的丑事者亦难以采取打脸的行动,何况对于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他看得很清楚,她的作为固然不合常情,但仅仅不合而已,并非不要脸的丑事,而且实属失去自我控制的作为,绝对不是恶意造作。他从来不打别人的脸,也不想打别人的脸,又怎能在新婚之夜打妻子的脸?
他又怎会想到,她是真心叫他打?
他拉她起来,她又跪了下去,依然用眼神向他哀求。
屋里再次出现死水一般的静。
静极而动,绿裙子不用拉,自己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泪眼似睁似闭,神情如痴如醉,嘴里呢呢喃喃自语:“你心疼我,一定不肯打的了,可我是你的人,就得把身子给你,一定得给你,你不舍得打,小妹自己打,对,我自己打。”
无聪听了更加糊涂:“妻子把身子献给丈夫,乃是天经地义,为什么非得打脸不可?”
思忖未了,绿裙子已退回床上,抡起自己的巴掌,狠狠掴在自己脸上,打了左边再打右边,而且打得掌掌有声。
打过脸的绿裙子蓦地睁大美目,神经质地笑了,笑得好甜。渐渐地,甜笑变成了荡笑,泪水未干的双眼开始向他抛洒媚光,向他勾而引之。接着,她干净利落地脱去衣物,熟练地仰躺于床上,两腿翘翘,发出声声的淫浪呼叫,那神态,既象个嗷嗷待哺的乳儿,更象个淫疯患者。
假如他这时采取行动,她会热烈地配合。可是,能在这种情况下采取行动吗?无聪陷入了苦涩的深思:“她的先前种种是装出来的吗?肯定不是。眼前的种种是装出来的吗?肯定不是。为什么打脸之前后判若两人?”无聪忽然明白了:这是一种奇特的病,或者叫做性变态。
打脸刺激了她的淫欲,却同时寒透了他的心。无聪轻轻走过去,用被子盖上她的裸体,然后退回椅子上合眼假寐,心里就象喝了黄连水似的。他觉得非常累,也非常闷,有点喘不过来气。
耳畔响起穿衣声。
当判定他不会再要她的时候,绿裙子慢慢穿上衣服,轻轻的走出屋门,渐去渐远,终于消失茫茫夜色中。
她走了,回了原来的住处。也就是说,仓促结合,结果是不欢而散。
她已经主动放弃了这桩不谐调的婚姻,他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当把碗摔碎之后还有在一起的必要吗?走吧,离开这荫荫的密林,离开这林荫深处的小屋。无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复将屋内扫视一遍,方才不无留恋的大步走出。
不知于何时,天气变得阴沉沉的。可恶的乌云,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光,遮得天地间暗然无光。繁枝密叶遮掩的林间更是暗得利害,人走在里面,就象游动在漆锅里,别说路,连自己的拳头伸到眼前都看不见。夜风吹拂,枝叶刷刷响,响得鬼气森森。无聪不是个胆小的人,此刻也觉得暗中有许多厉鬼在狰狞地笑,不由得汗毛一乍一乍的。他深纳慢呼,调匀气息,强制着不去想鬼的事,可办不到,因为除了枝叶的刷刷声外,他身后还有个实在的沙沙声。
“谁?”无聪忍耐不住,停住脚步,首先发问。
“我。”从声音上判断,身后是个年轻汉子,中力充沛,声音洪亮,铜钟似的。
无聪停住,那人也停住。两人相距不远,由于太黑,连影子都看不到。无聪对自己的视觉和听觉非常自信,他看不到,相信那人也看不到,他靠脚步声发现了那人,那人也是靠脚步声跟踪他,没有了脚步声,那人便失去了目标。
一阵屏息之后,无聪试探着往前走。他走,身后的沙沙声亦起,他停,身后的沙沙声亦停,他快亦快,他慢亦慢,影子似的跟在身后,不即不离。无聪再次站住。
“谁?”无聪停住脚,再次发问。
“我。”铜钟似的年轻汉子亦停住了脚步,回答的依然是一个字。
无聪想了想,问:“请尊驾现身一见,交个朋友,可以吗?”
铜钟似的声音简捷果断:“不可以。”
无聪问:“为什么?”
铜钟似的声音说:“因为不到时候。”
无聪问:“要到什么时候?”
铜钟似的声音说:“到你该死的时候。”
无聪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道:“尊驾堪称快人快语,不是那等遮遮掩掩的狡猾之辈,请问尊驾一句,凡事有果必有因,能说个明白吗?”
铜钟似的声音说:“很简单,因为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又是因为神指剑谱!无聪却不点破,道:“在下身上一无所有,尊驾不信尽管来搜,搜出来拿走就是。”一边说一边去怀里摸那剑谱。他不善于说谎,不知道谎言能否起作用,所以心中忐忑,开始思谋下一步的对策。
铜钟声音道:“正因为眼下不在你身上,才饶你多活一时,也正因为没被山羊胡搜走,所以才一路跟踪你。”
无聪偷偷笑了,一是笑谎言的作用,二是笑对方的愚蠢。本来愚蠢,却自作聪明,这样的人最可笑。笑中有了主意道:“既然尊驾知道得非常清楚,就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剑谱不是我的,我可不想为它而送命。不知尊驾专意要剑谱,还是专意要我的命?”
铜钟声音道:“两样都要。”
无聪道:“尊驾直爽可嘉,策略欠妥。”
铜钟声音略作一顿,改口道:”不灭口可以,得做到两条,一是顺顺利利地领我找到剑谱,二是对天发誓,永远不把今晚的事告诉别人。“
无聪不再多说,又开始了无目标的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