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的手术,定在九月初。八月里的某一天,明治要录节目,我陪小漫去医院做妇科检查,正好碰到耀扬陪着米粒从肿瘤科出来。米粒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再也瞒不过去了,于是,她像姐妹一样把我和小漫拉到一边,告诉了我们事情的全部真相,小漫摸到她两边的乳房都有细微的颗粒。
“米粒,你别着急,只是很小的颗粒,切除就没事了。”我安慰她。
“医生也这么说,我做手术也只是切除这些肿瘤颗粒。”米粒的声音很沙哑。相信,在无数个与耀扬相拥而眠的夜里,她肯定哭过。
“小漫,你要做妈妈了,真替你开心。”米粒的祝福真诚中带着羡慕。
“米粒,你也会好起来的。”我和小漫异口同声。
我们交谈的时候,耀扬就站在杂草丛生的花坛边,他穿着薄薄的绿色格子衬衫站得笔直,他的样子还是那样的明亮,但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手足无措般的笑容。
我开始拖着小漫,隔三差五地去看米粒,因为我看得出来,米粒并不排斥我们,她说和我们在一起聊天,时间会过得很快。
因为南山道路工程的违约,让耀扬在他们行业圈里的名声受损,C城附近几次的工程竞标都失败了,他只能暂时在简亦平的介绍下,去了C城一个新楼盘的施工现场做管理。
米粒本来就是个不太爱收拾的人,更何况又在病期。他们的房间里乱乱的,满地的杂志。我帮她煮我带过来的锡兰红茶,这种茶是稳定病人情绪的良方,我留了一大盒在他们的家里。
看起来,米粒的情绪比较稳定。我在翻一本旧杂志的时候看到有关恶性乳腺肿瘤的报道,恶性肿瘤在乳腺里蔓延的速度是很惊人的,癌细胞很容易扩散到整个乳房,很多人选择一次次地摘除,但最后还是会失去整个乳房。
我没敢再看下去,心里有隐约的痛,不知道是为了米粒,或是耀扬,还是为了自己。
这一天,我陪林景泰去时代广场的时候,顺路看见茉莉咖啡馆那个米白色的招牌已经取下来了,有工人正在把大盆的茉莉搬到别的地方。
林景泰说看起来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咖啡馆,我说当然,这是极具品位的地方,马上就要被主人搬去巴黎了。
我在言语间透露出自己跟咖啡馆的老板很熟,林景泰马上就听出来了。
“你跟这家的老板有交情?”他好奇地问道。
“对,有一些渊源。”我回答道。
说话的片刻间我想起了一年以前把我堵在茉莉咖啡馆门口的那场大雨,我在那场大雨中上了耀扬的车,时光的记忆清晰得伸手可及。
我们的命运,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呈现出了清晰的脉络。
我陪着林景泰挑休闲服,明天他和主编要去附近的骆驼山游玩,西装革履是很不方便的。林景泰买衣服很是干脆,几乎是只要基本如意,就会付钱去买,买好了之后,又坚持要陪我逛女士店。我挑了一副小小的,里面映衬着欧洲湖光山色的耳环,配着我宽大的黑色开衫,有一种别致的风情,我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看,你就得这样笑,多好看啊。别老哭丧着脸。”林景泰由衷地感叹。
“哭丧着脸?我有吗?”我诧异道。
“当然啊,公司的同事都说太少看到你笑。”林景泰说。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前几天,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就在电梯里很严肃地跟我说:“平凡,认识你几年了,我很少见你开心过,也很少见你不开心过,你怎么老是那样面无表情。”
林景泰也这样说。我才意识到,我长久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冷漠的女人。这或许都是拜命运所赐。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与命运抗争,从而妥协于命运,把一切的苦乐哀愁,一切的不如意,都认定为命运的安排。
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矫情,除了出生的家境和后来遭遇的爱情,我的人生还是很顺利的。是的,除了出生的家境与后来遭遇的爱情,当我说出这两点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惭愧地笑了。对女人而言,这两样就是生活的全部,这两样都完全不如意,又哪有顺利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