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两条宽敞的围廊,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座飞檐画栋的大厅堂来,迎面高悬一块赤金烫面的硕大牌匾,上以张旭草书体泼就“天下英雄聚”五字,厅堂内错杂排开五六十张桌椅,桌面均铺以紫金锦缎,显得极是奢华。此时已有一百多名各路武林人物到场入座,骆清磊与凌阳道人等占了一桌,孤云唯恐被他们认出,悄悄走到南首角落里坐下,双目却在人群中逡巡,厅堂里宾客渐多,却始终不见展二的踪影。
天近午时,席上渐渐坐满,初略算来当有二三百人之众。四川峨嵋派玉成子、黄山派楼俊杰、丐帮帮主淳于日光等大门派的首领在前排几个显要桌子上落座。孤云正自等得心焦,忽听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堂外传来,众人的眼光一齐射向门口,却见龙潜渊昂首阔步,携了个身材颀长的青袍中年人走入堂内。那中年人三柳长须,相貌儒雅,若非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还以为是个儒生。
孤云身旁一个河南伏牛拳门的弟子低声问道:“在下无知,诸位可有谁知此人是何来历?”见众人无人应答,一个凸目尖嘴、五官缩作一团的老者脸上露出得色,摇头晃脑地道:“这位便是恒山派掌门秦彦夔,他乃‘五岳’中之‘恒山剑’古孤行的同门师弟,一手‘青龙剑法’和‘青龙玄冰掌’好生了得,据说已不逊于他师兄的功力了哩……”孤云听他提到古孤行,心中一凛,忙着意倾听。那老者正自说得得意,身旁一名西北六合门的刘姓拳师道:“请问令狐公,传闻半月之前古孤行孤身西逃,在玉门关外被摩尼教薛冰寒率众围攻,终至身死,不知是真是假?”那老者名字便叫做令狐公,年轻时他人唤他名字不免有些吃亏,幸好现下已年近六旬,叫声“公”也不冤枉了也。此人武功低微,却专能刺探江湖间的情势,人称“六耳猕猴”,以表他耳目灵便、江湖中事传听迅捷之意。
令狐公拈着唇边一撮鼠须,沉吟道:“此事千真万确,唉,想古孤行一代高手,终究难敌魔教余孽的群起围攻。”
那伏牛派弟子问道:“敢问令狐公……前辈,这秦掌门既然是古孤行的师弟,怎地不与他师兄联手,任由魔教将他围攻致死呢?”令狐公清了清嗓门正要作答,只见龙潜渊站在大厅正中,吐气开声,朗声道:“众位英雄请了!”他内力深湛,大厅中虽然人声嘈杂,这六个字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内,一时便都沉寂下来。
龙潜渊红光满面,大声道:“老夫有幸,能请动众位英雄同道光临寒舍,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大伙儿包涵则个。”说着团团作了个揖。众人轰然致谢,
龙潜渊微笑道:“今日是老夫六十贱辰,又逢腊八,大伙儿远来劳顿,正事不必着忙商议,先饮些热酒,吃些热菜不迟。”往堂外一招手,只见数十名紫衣大汉托着大盘大钵的酒肉鱼贯而入,将各人面前的桌子上一一摆满,龙潜渊待各人面前摆好酒水,便举杯道:“老夫家酿这‘西山神曲’醇美无比,大伙儿须多饮几杯。”手起杯干,向众人连敬了三个。孤云也堪堪饮了一杯,但觉入口刚烈,下到腹中却暖烘烘的,熨贴得十分舒适。
酒过三巡,宾客一一向老寿翁敬酒。龙潜渊敞开了怀,酒到杯干,爽朗的笑声震得满堂回响。群豪各自划拳斗酒,堂中热闹非凡。敬罢了酒,喝过腊八粥,龙潜渊站起身来,朗声道:“大伙儿稍停停,听老夫说几句话。“群豪便都静了下来。龙潜渊道:“当年华山之役后,武林中安宁许多,各路英雄以济世救民为己任,立下了天大的功业。今日大驾光临的淳于日光帮主、玉成子道长、秦彦夔秦掌门,都是百姓景仰的及时雨、活菩萨……”
淳于日光在座上向众人一揖,微笑道:“那都是帮中兄弟的功劳。”峨嵋掌门玉成子起身打了个哈哈,道:“老道粗人一个,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为老百姓做些事情,倒是老子一向的心愿。”看他脸上神采飞扬,颇有得色。秦彦夔却只在座席上欠了欠身,谦然道:“龙老爷子过誉了,在下愧不敢当。”
龙潜渊又道:“近年来,江北出现了一个大豪侠,此人神出鬼没,化身为丐,接连做下几桩轰轰烈烈的大事,给我同道中人和天下百姓莫大的好处……”
令狐公站起身来,截他话头道:“你说的可是‘铁面侠丐’?”“铁面侠丐”这二字一出,厅堂中顿时轰然议论起来,只因这个名头近年来传遍江湖,委实太过响亮。去年黄河决口,河南一带万户百姓沦为难民,梁朝皇帝朱温的亲弟--官封赵王的朱亮坐拥十几处粮仓拒不济赈灾民,“铁面侠丐”夜闯戒备森严的洛阳府,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第二日朱亮便乖乖开仓赈灾,救活了数十万濒死的灾民。此事震动天下,中原武林几乎无人不知。
孤云听到“铁面侠丐”这四字,却想起了数日前与他酣饮的展二:“他岂非便罩着个铁面具,也作乞丐打扮?莫非龙潜渊说的便是展二哥?”
龙潜渊微笑颔首,道:“令狐公果是见多识广,老夫所指正是这位大侠。你与他可熟识么?”令狐公道:“此人行踪隐秘,武功奇高,江湖中似乎尚无人能识得他的来历。”
龙潜渊哈哈一笑,高声道:“老夫有幸,得蒙这位大侠青眼,他要在老夫府上与天下英雄会一会面!”
今日赴会的都是武林正道上的各路豪杰,大多好结交朋友,“铁面侠丐”近年来做下惊人的业绩,无人不想结纳,此时听说今日便在龙潜渊府里,无不大喜过望,纷纷叫道:“那便速速唤出相见。”
龙潜渊击掌道:“展相公,便请现身!”
只见一个人应声从后堂转出,向众人微微一揖,负手立身在龙潜渊之侧。只见他身披百衲衣,左手竹棍、右手酒葫,面上戴了一个黑森森生铁面具。孤云大喜之下,几乎高叫出声来,原来这人正是七日前与他分别的展二!
龙潜渊正要说话,忽听刚才那个粗豪的声音又大声道:“天下都只闻‘铁面侠丐’之名,谁也未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位爷台,你虽然……这个相貌也自不凡,大伙儿却也不能便断定你便是‘铁面侠丐’了。”言下对他生疑。
众人一听,都觉此人说的有理,纷纷出言附和,展二身形如标枪般立在当场,并不言语。龙潜渊浓眉微蹙,正要发话,忽见东面桌上站起一条身材魁伟的浓眉大汉,大步走到龙潜渊与展二之前,向众人一拱手,朗声道:“在下山东兖州高家庄高盛隆,这里有句话说……”此人将名姓一报,不少人便立时想起三年前轰动江北武林的一桩奇案来。
劈挂掌是武林中一个著名的外家门派,分为南北两宗,北宗落户山东兖州高家庄,掌门便是这个高盛隆的父亲,人称“齐鲁拳王”的高天侗,南宗落户江苏汤阴,掌门刘天风,是高天侗的师弟,二人素来交好。三年前的秋天,高天侗到南宗与刘天风商议合派之事,当晚把盏言欢,计议几成,谁想半夜刘天风竟暴死在房中,高天侗不知去向。刘天风的妻子田氏认定是高天侗骤下毒手,谋死了刘天风,南宗众门人请来仵作验尸,发现致死的伤口正是劈挂掌所致,众人遂认定是高天侗杀了刘天风,以图并派后大权独揽。当下南宗众人推举刘天风的亲弟刘天奇为新掌门,邀集江淮一带的武林同道到兖州兴师问罪。北宗众弟子奋力抵御,双方各有伤亡,眼看北宗要支持不住时,铁面侠丐突然出现,指出刘天奇才是真正的凶手,正是他与田氏勾结,在高、刘二人的酒菜中下了麻药,然后分别下手害死,之后将高天侗的尸身挖地深埋。刘天奇欺铁面侠丐单枪匹马,鼓动众人围攻,结果反被他施展神通击倒大半。刘天奇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铁面侠丐夹手擒住,从他怀中搜出了北宗的拳谱,此谱向由高天侗随身携带,落到刘天奇手里,凶手是谁自便昭然若揭了。
此事事关劈挂掌这一武林名宗的生死存续,若是再让刘天风奸计得售,南北二宗必然元气大伤,整个门派的衰微势所必然。铁面侠丐及时揭破刘天风,着实替劈挂掌化解了一场极大的浩劫。后来众人果从汤阴郊外的野地里掘出高天侗的尸身,田氏也对与刘天风勾通之事供认不讳。铁面侠丐之名便是自那日叫起,后来他又作了几桩惊天动地的大事,遂将这个名头传遍了整个江湖。
且说高天侗之子高盛隆挺身而出,大声道:“在下在高家庄中曾与铁面侠丐有过一面之缘,并有幸与他老人家说过几句话,更蒙他指点了在下几招武功,要知这位相公是真是假,由在下一问便知。”
龙潜渊道:“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大伙儿以为如何?”高盛隆出任劈挂掌南北二宗总掌门已有三年,他行事光明磊落、公正无私,在武林正道中颇得称道,他出来举证,众人都觉放心,却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高大哥你人老实,可莫要被人骗过了。”众人哄笑起来。
高盛隆走到铁面侠丐身前,凝视着他,说道:“得罪!”铁面侠丐微微点了点头。高盛隆踏前一步,沉声道:“恩公,这恶贼刘天风该当如何处置?”这句话是当日铁面侠丐制服刘天风后,他上前询问的第一句话。若是这铁面侠丐答非所问,自然便可断定假冒无疑。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到这铁面侠丐身上,寂静中只听铁面侠丐缓缓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此事该当由贵门长老发落。”
高盛隆面色凝重,低头略一沉思,忽然抬起左手作立掌状,右手成拳向前击出,他出招缓慢,似是与人切磋武功,招势将展未展,停在半路便凝住不动。众人正自莫名其妙,却见铁面侠丐伸手在他左手臂弯里往下一压,又将他右拳轻抬,随即负手而立,并无只言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