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一觉醒来,只觉霜华遍体,火堆也早熄了,微熹的晨光中袅袅地散着余烟。站起身来兀自头重脚轻,四下里一望,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展二已然不在,近旁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刻了十六个大字“此行凶险,非比寻常;若以身还,腊八再会;仙来客栈,紫龙堂友”,字迹尚新,估量他离去未久。
孤云见了展二的留言,心中也自感慨,心想此人端方重义,只是行事未免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当下胡乱吃些干粮,寻回坐骑,一路迤逦南行。过了陇中重镇凉州(注一),人烟渐多,路上也时有行人来往,虽然仍显民生凋敝,终究比甘州南边那百里方圆的死地强胜许多。
初七清晨到了与金城(注二)隔河相望的渡口--永靖县治,乘船过了黄河,晨雾中朦朦胧胧现出一座大城的轮廓,这方圆四五里的大城西据西山,北傍黄河,端的是龙蟠虎踞,气势非凡,这便是扼中原与西域之要的西北重镇--金城了。金城是甘陇一带首推的重镇,秦时称全城,座扼雍梁二州,汉时称全城郡,到了隋朝改称金城治,地面自此日大。十年之前,秦王李茂贞的王府便驻于金城城内。
唐末以来,中原战乱不休,改朝换代如走马灯也似。秦王李茂贞手拥重兵,在这西北边陲苦心经营,对中原形势取观望之态,由此虽然二十余年来中原大乱,他这独霸一方的高位兀自座得稳如泰山。只可惜他雄心勃勃,竟要乘吐蕃内乱,无暇东顾之机西出玉门,经略天山,结果在“瀚海城”之役中大败于“天山邦盟”,损失惨重,从此便在群雄争竞中取了守势。
金城得李氏父子苦心经营三十余年,又少历兵祸,堪称甘凉凤翔一带首屈一指的通都大邑,所谓“十里之城,万户之郭”,端的是富庶繁盛。走近城池,遥遥望见城门内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城楼上高悬一幅鲜亮的大旗,上书金绣的“李”字。此时晨雾已散,走进城去,只见风物之繁盛远过玉门,似乎比瀚海城还强胜三分。
孤云在城中转了半日,用了些西北著名的小吃点心,正行走间,忽地看见前面道旁垂下一张招牌,上面正是“仙来客栈”四字,心中一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自玉门来便没有好好睡上一觉,这时已然疲累异常,当下走了进去。早有小二趋步迎上,堆笑道:“公子可是要住店么?”孤云点点头,道:“烦劳掌柜的开一间上房,不知店金几何?”那小二笑道:“阁下若是紫龙堂的朋友,这店钱便可免了。”孤云蓦地想起‘紫龙堂友’四字,心下恍然,道:“在下从瀚海城来,正是紫龙堂约来的朋友。”那小二道:“公子既是‘紫龙堂’的朋友,这店金便不用啦……”正说到这里,听得耳边有人冷笑道:“这西山一条龙果然厉害,连瀚海城也有人赴会。”孤云循声望去,见说话之人与另两人坐在靠窗一张桌子上喝酒,这人四五十岁年纪,身披羊皮袍,腰下悬着一柄细长的铁剑,长得形同枯槁,但双目炯炯有神,傲气十足。另二人年纪轻得多了,亦身佩铁剑,似是说话那人的徒弟。这时厅堂外脚步声响,又有四个青衣背剑的高髻道人走进店来,当先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向掌柜宣声“无量寿佛”,问道:“请问掌柜,这‘紫龙堂’怎么走?”
掌柜的还未发话,却见那佩铁剑的中年人霍地站起身来,惊喜叫道:“凌阳道兄,别来无恙乎?”那老道回头一照,面上也露出喜色,笑道:“原来是骆清磊骆掌门。幸会,幸会。”那唤作骆清磊的中年人叫道:“掌柜的,再加几条凳子,我要请这几位道爷喝酒。”那小二应声好嘞,低声向孤云道:“公子,您老可还要吃些酒食么?”孤云道:“那便烦劳上一壶热酒,切半斤牛肉。”取出一锭二两重的碎银要放在柜台上,却听掌柜的笑道:“龙老爷子吩咐啦,他老人家请来的朋友,酒费宿费本店一概全免。”孤云嗯地一声取回银子,与那两拨人隔了三张桌面坐下,片刻间堂倌将酒肉送上,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自顾自饮酒吃肉,一面凝神听那厢的谈话。
这两拨人各来自武林中两个小门派“铁剑门”和“长春观”,那中年人骆清磊是蜀中“铁剑门”的掌门,一手“七十二路细柳剑”倒也堪称武林一绝,四个道人中为首的叫做凌阳道人,是陇南长春观的第一剑手,剑法在西北武林颇有些声名。这两个门派近年来在武林中极少出头,此番他们远来这西北重地,定是有什么要事了。
只听凌阳道人下首一个面容青癯的道人道:“传闻魔教近来势力渐盛,不知会否在明日的英雄大会上做些手脚。”凌阳道人面色微变,凌厉的眼神四下一张,低声道:“河阳师弟噤声,这西北乃魔教的根本之地,无处没有魔崽子,我们言语间不可太过张扬了。”骆清磊哈哈笑道:“‘西山一条龙’在金城城里势力极大,魔教初复元气,却怎敢在城内与我等对敌。凌阳道兄也太过小心了。”
凌阳道人叹了口气,摇头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当年我师兄半夜被那魔崽子枭首而去,我等与他隔室而居,竟然毫不知觉。魔教中人行事诡秘,往往出人意表,不得不防啊。”骆清磊微笑不语,显得大不以为然。只听骆清磊的大弟子张运道:“龙老爷子在甘陕一带只手遮天,连李茂贞也要买他几分面子,这金城城可说有一半是他老人家的了。”河阳道人道:“明日魔崽子敢来捣乱,我们便与他们痛痛快快地斗上一场。”凌阳真人的师弟旬阳道人是个粗莽汉子,大声道:“不错,最好擒住大魔头,一人一剑,在他身上戳百十个窟窿,那是最痛快不过。”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无不莞尔。忽听店堂中一人慢悠悠地道:“只怕明日身上见窟窿的不是魔崽子,倒是你老兄罢。”此人说话飘飘忽忽,带着一股极强的讥讽之意,旬阳真人急一回头,却见堂中所坐的十几个人都抬头望着他,竟不知刚才是谁说的话,连凌阳道人和骆清磊这样的高手,也没能辨认得出。只孤云识得此乃与“传音入密”和腹语相类的“悬音入听”功夫,循声看见屋角坐着一个商客模样的灰衣矮子,那人脸色也灰扑扑的,全无半分血色,似是个天生的痨病鬼,但眼光发蓝,高鼻深目,毛发赤红,似是西域异族之人。他却也盯着旬阳道人,装得一脸愕然的模样。
“悬音入听”是以上乘内功逼出语声,与以声带振动发生不同,纵是面对面,也往往辨识不出。传闻南诏“火冥派”有此门奇功传世,却不知这灰衣人是否“火冥派”的高手。
旬阳道人是个火爆脾气,破口骂道:“是哪个贼鸟在那里放屁,快于道爷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觉得有趣,却不敢笑出声来。旬阳道人见无人应答,一腔怒气憋在胸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情形极为尴尬。
便在这时,只听那人又幽幽地道:“爷爷便在这里,龟孙子过来,爷爷请你喝酒。”旬阳道人听得语声在屋梁间缭绕,犹自辩不出是谁所发,急得几欲晕去。那厢凌阳道人见门人受辱,也是急得面红耳赤,却又无计可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