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白所料未错。当孤云终于打开信笺时,他看到的是伊思儿用血泪写下的几行文字——正与苏秋白所料相同,狮子汗为求西出热海的通道,不得已承样磨族首领合末之请,将爱女伊思儿许配与了他的儿子思巴达兰!
原来半月之前,孤云尚陷在“死人谷”中时,沙图克便已秘密潜入样磨营中与其首领合末商议借道之事,合末便提出将伊思儿许配于少头领思巴达兰,并赠牛羊千头,奴隶五百名。沙图克遣人向狮子汗求旨,狮子汗左思右想不得良策,只好一概应允。此事除哈赤虎及几名亲信之外,余人皆不知晓,甚至伊思儿的母亲斡温氏也同伊思儿一般,是到举族迁徙前几日当天才知。也许在孤云随义父苏秋白离开突罗山谷当日,伊思儿已有不祥的预感,所以才会对孤云那般依恋,那般凄婉不舍。
人世间本有许多无奈之事,这些无奈之事岂非比生死更难面对。伊思儿可以跳下雪莲湖殉情,可身系全族人的安危,她却不得不抛下心爱的孤云,去做一个异族人的妻子。看到洁白的信笺上的隐隐泪痕,孤云的心也在刹那间碎尽……
他恍恍惚惚地站在房中,与伊思儿瞬间的远离在他的心间投下了巨大的空缺,他似乎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躯壳,在无边无际中沉浮……
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对他就似过了漫长的几天。但当他睁开双眼时,他看出来的这个人世间,已不复半个时辰之前。他的眼神少了几分往日的兔脱与高昂,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忧郁--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几次这样的时刻,正是这样的时刻促成了心智的成熟。
当他出门望见义父苏秋白时,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义父,我想即刻去中原!”
苏秋白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心中却叹道:“走得再远,又怎能尽都忘却……”不觉间,他也想起了那个远走的她……
“野云万里无城廓,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这四句乐府诗出自前唐诗人李灏之名作《古从军行》,描绘的是自天山到关内的一条重要通道——大海道上的险恶情形。(注一)
此刻,孤云便低吟着这首《古从军行》,信马由缰地向东缓缓而行,他的身上带着三件要紧的物事,一是提摩写给少林无照大师的血书,二是天竺烂陀寺主持信物--舍利珠戒,还有一件便是刘绪昌临死前相赠的“天魔五令”之一--“黑鹰令”。
他的神情郁郁,形容较在瀚海城中时又黑瘦了几分,这一路来风沙险恶,奇寒彻骨,饶是他身负上乘武功,也觉难以抵受,更难抵受的是他心上的伤痛,饶是他极力克制,伊思儿的音容笑貌还是不断涌上心头——世间最难排遣的便是相思,何况这是几近绝望的相思!
孤云十天前自瀚海城动身,于七日前来到西域重镇吐鲁番,歇息了几日后换了匹健马,之后便长驱东来,四日前到达大海道西端最后一个城甸——鲁克沁镇,此后便再未见到多过十户以上的人烟。此刻天色近晚,淡淡的夕阳几乎已被风尘洗作无色,孤云骋目四望,但见风沙漫漫,耳边只有鬼哭狼嚎似的凌厉风声和偶尔几下凋零的雁鸣,心下不禁感慨:“果然是野云万里无城廓。此地如此荒凉,常人岂能轻易穿越,难怪这三日来路上竟是一个行人也未曾见。”
纵马行出数里,天色逾暗,风声也一分分地凌厉起来,孤云心下寻思:“天已不早,看来还有风暴袭来,须得寻个避风的所在过夜。”策马驰了片刻,望见前方不远处的沙坡之上,似有一座残破的庙宇。他心下大喜,一夹马腹,却不想那马数日来疲累,此刻经不起催赶,竟哀嘶一声,前蹄跪地,再也站不起来。孤云急忙翻身下地,仔细看时,却见那马口吐白沫,后肢痉挛,眼见不活了。原来大海道路况险恶,天寒地冻,只有骆驼方能吃的住这辛苦。孤云初次千里孤行,不明此理,以匹马深入大海道,这马堪称骏健,但在大海道的风沙折磨下,几日来已近灯尽油枯,这时终于不支倒地。孤云看着它缓缓断气,心中不由浮现出伊思儿的坐骑“小白”的英姿:“若是小白在此,决不会如此不济。”神思一转,又想到了小白的主人,漫天的悲凉自心底席卷而来。
孤云从马背上取下水袋和干粮,负在背上,沿着若隐若现的道路走到近处,凝目望去,沙坡上果有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庙顶已翻倒大半,但四面庙墙似乃麻石所砌,甚是坚硬,居然大多完好。厚木的庙门早已朽坏,门前石阶旁有一块青石碑碣半埋在沙土之中。孤云好奇心起,奋力将碑碣扶起,借着黯淡的天光望去,却见碑面上以古隶体刻着一些字迹,隐约可见碑文的题目是“琵琶公主庙记”。
孤云拂去石碑上的积土,缓缓念道:“岁在单於,北道孤行,朔风寒厉,室庐皆尽。风烟掩抑,支离草际。泾渭水逝,迹往人悲。昭君悼伤,文姬悲愤。矧之薄命,抑又下焉。洛阳城下,思乡之梦徜来,大海道畔,故旧之思难继。念开琼筵以醺花,飞羽觞而醉月。丽影逐灭,英辞灰湮。滔滔天地,唯留雁声,追抚昔故,愈益今悲。但鼓琵琶一曲,由乎玄黄律吕,任其宫羽相变,实难留驻朱颜之凋矣。黯黯山河,感沦病骨。”碑文的左下另有一行小字刻道:“李东川天宝五年敬录。”
孤云看到李东川三字,忽然想起:“原来这碑文乃前朝诗人李颀遣人凿刻,那么这位琵琶公主,便是汉史上所载的远嫁乌孙的江都公主了。也不知这篇奇文乃当年江都公主所作,还是李东川远游至此,有感而发。”
当年,西汉武帝为平定西域,以江都王刘建之女为公主远嫁乌孙国和亲,便经由大海道西出天山,此事史书有载。但是否这位伤心的公主真的曾经在此弹琵琶作赋,以排遣幽思,便全凭后人想像了。这篇碑记散逸而出一股彻骨悲凉,孤云反复吟诵几遍,不由黯然魂销,心想:“这位琵琶公主与王昭君、蔡文姬等都是因家国重负,被迫离家远赴塞外,嫁于胡人为妻,唉唉,伊思儿和她们岂非境遇相同。”不知不觉间,思绪又飘到伊思儿身上,心头的刺痛又如潮水般涌来。念及伊思儿在样磨族中遭受的孤单和伤心折磨,更恨不得化身作飞兔騕褭,直驰入达旦营中,载着伊思儿飞奔到遐荒化外,再不受那世情的椎心泣血之苦。
片刻间天色已黑,孤云满怀伤痛,一步步捱走进庙去,只见满地沙砾,一尊残破的石像斜倒在庙墙一角,清冷的月光下更增凄凉。再看避风处有几处凿地和生火的痕迹,看来此地曾有过往商客在此留驻过夜。孤云斜倚在庙墙一角,吃了些干粮,便裹上毛毡昏昏睡去。他苦苦跋涉了一天,加之心事宛转不息,到此确已是精疲力竭,再难抵御睡魔侵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庙外风声大作,飞卷的沙石打在墙上,劈啪有声。孤云惊醒起身,四下一望,不由大吃一惊,原来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这两人似乎是父女俩,背他偎依而坐,面前点着一堆柴火,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庙墙上,晃动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