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施展绝顶轻功,在层峦叠嶂的雪岭间攀爬行走,半日间曲曲折折行出五十余里,并未遇见一人,眼见离突罗山谷渐远,心中都是一宽。丁其煌道:“南面是处月族的营地,咱们到那里打尖,稍事休息,买两匹马,沿大路傍晚便能到了。”当下下坡往南而去,不多时到了处月族营地,族长胡斯摩儿当年被雪山异蛇所伤,命在顷刻,幸蒙丁其煌施治才免于一死,所以与他有过命的交情,听说丁神医驾到,自是竭力地款待。席上苏秋白问起“无遮大会”之事,胡斯摩尔气冲冲地道:“慕容天横半月前递过‘邦盟令’来,命我前去观礼,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处月族信奉萨满教,慕容天横此举对他们自是极大的侮辱。丁其煌叹道:“当年诸强与张听雨盟主约定,‘邦盟令’非事关生死的大事,决不轻出,谁想今日被慕容天横视为玩物。”胡斯摩尔恨声道:“那是我们景仰张盟主仁义,所以立下‘邦盟令出,决不有违’之誓,谁知张盟主主政不到五年便即失踪,倒让慕容天横拣了个现成便宜,嘿嘿,恨煞老子!”
丁其煌心想:“张大侠哪里是失踪,其实是被慕容天横害了。”他知胡斯摩尔生性耿直,若是明言此事,或许他接着便要同慕容天横翻脸,敌强我弱,那可是十分凶险之事,遂隐忍不言。
二人饱餐一顿,起身告辞,胡斯摩尔命下人牵了两匹骏马过来,丁其煌推辞不受,胡斯摩尔怒道:“你是看不起我这蛮族人么?”丁其煌知他豪爽过人,便不再推辞,称谢受了,说道:“无遮大会上慕容天横恐有阴谋,你可要小心从事。”胡斯摩尔冷笑道:“他若要翻脸,我们便同他翻脸即是。”丁其煌叹道:“还是谨慎些好,慕容天横终究势大。”胡斯摩尔点了点头,心中却想:“他势力再大,又怎敢同我们处月族翻脸?”丁其煌心知多说无益,便即告辞。
二人纵马奔了一阵,到了直通瀚海城的大道,当即缓辔而行,免得招人注目。见道上往来商旅仍如平日之多,心下均想:“瀚海城位居东西要冲,商客便是知道战端要起,也不得不冒险而来”。
慢慢行了两个多时辰,眼前路口一转,现出无数连绵不绝、高矗云端的巍峨高峰来,那便是扼守天山东西要冲的“博尹达”群峰,数里开外一座高大的城池拔地而起,遥望城门内外人头如蚁,正是名震西陲的“瀚海城。”瀚海城便倚“博尹达”群峰而建,城中有一座冰峰冲天而起,略向西南方向倾斜,形如一头敛翅直上云霄的雄鹰,那便是“博尹达峰”的主峰“鹰啸峰”了。慕容天横多年苦心经营的根本之地--号称“武林第一宫”的“天山王宫”便孤悬“鹰啸峰”之上。
“瀚海城”自二十多年前为张听雨所建之后,一直雄踞天山,慕容天横继位以来虽极力压制异党,镇压民众,四处惹起战端,却在经营上却有独到之处,以征收往来商税及经营各式场业为途,积累日丰、规模渐大,居然将地盘纵横拓扩至二百余里,麾下能人如云,仅马步精甲便有数万之众,俨然已成为天山南北两路最大的势力。八年前,前唐朔方兼领安西节度使李茂贞曾出兵十万,会同“天山邦盟”诸强之一丁零族围攻瀚海城,却因瀚海城地势险要、粮草丰实,久攻半年不下,反被慕容天横联合岭西回鹘等诸强打得大败,丁零族本是天山左近第一大族,实力尤在岭西回鹘之上,但此后却一蹶不振,狼狈逃窜到阿沫河流域才勉强得以立足。经此一役慕容天横声威大振,自号“威武天山王”,连极西的白衣大食国都遣使前来结纳。
丁其煌一路走来,心中不禁叹息:“慕容天横根基已固,要撼动之实是极难之事……”
从南门入城,转过几条街道,便到了瀚海城里妇孺皆知的“益生堂”门前。这“益生堂”乃丁其煌于二十年前开设,他医道通神,又四出为各处贫民治病,几年间“丁神医”之名便传遍天山南北,终于名列“天山邦盟”长老院。“天山邦盟”长老院乃当初张听雨创设,意在节制邦盟盟主和主政人物的权势,慕容天横篡位后“长老院”形同虚设,但对院中长老面子上不得不虚与委蛇,好赚个“与民更始”的名声。
这时天色向晚,堂中所雇的四个伙计已然收工回家,只小厮灵枢过来相迎,这小厮平时在“益生堂”里料理些勤杂,名字灵气得很,为人却实在木讷。丁其煌问起这两月来城中有无异常事务,他急急巴巴说了半天,连比带划地,才让二人明白了天竺来了一个僧团,住在天山王府里,过几天便要办甚么“无遮大会”。想了一想,又从房中拿了个信封出来,说:“这是七天前一个穿黑衣的汉子送过来的,说定要交到老爷您手上。”将信封递过,便退了出去。丁其煌接过信封,猛地里面色大变,撕开封皮时竟然双手微微颤抖。孤云从未见父亲如此,心中大觉惊异。
丁其煌低头冥思片刻,抽出信笺,只见上面草草写了几行字,孤云念道:“秋白贤弟:你我一别经年,甚为想念,欲于恩师忌日相会,定约二更,虔共追思。”落款处写着“愚兄桑吉顿珠再拜”,边上寥寥数笔画了只展翼的蝙蝠,那蝙蝠虽只几笔,却形态生动,直欲破纸飞出。孤云奇道:“义父,这信是给你的么?”心想父亲表字行知,号思古,又从那里冒出个“秋白”的名字来?
丁其煌半晌不语,脸上的神色却连变了数变,时而怨愤,时而凝思,时而欢喜,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道:“孤云,你也长大了,一些事应该让你知道啦。”顿了一顿,沉声道:“我真名姓唤作苏秋白,这个桑吉顿珠,他是我的师兄。”孤云大奇,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丁其煌点点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我若能躲过今晚一劫,决不可向外人透露半分。”孤云肃然应了声是。苏秋白嘿地一声,冷笑道:“你这师伯欺师灭祖,罪不容诛,我若知他尚在人间,只怕先去取他性命,想不到反被他欺上门来。”孤云一脸茫然,道:“孩儿愚鲁,此中情由还请义父示下。”苏秋白在房中东西踱步,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往事来……
“那年我十九岁,已在人称“江湖第一隐者”的青囊门掌门孙一照门下学艺三年。恩师是个不世出的大奇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除以医术名扬四海外,在武学、弈棋、辞赋、声乐上也有极深造诣。他在终南山中隐居,收了三个徒儿,大徒弟叫做李旬,是个波斯人,早年医术大成之后便到蜀中自立门户去了,此人脾性怪异,刻薄寡恩,自离师门后便再没踏上终南一步;二徒儿桑吉顿珠,便是信上的这只蝙蝠,他原是个川康边的一个孤儿,恩师念他可怜,便收入门下。想不到这厮长大后心性渐恶,专力浸淫武学,艺成后便下山去了。因他办事狠辣诡狡,江湖上送他个诨号“血翼蝙蝠”;至于小徒弟,便是我了。我却秉承了先师的脾性,偏好医术与弈棋、辞赋等杂学,在武功上反而钻研不深。”苏秋白说到这里神情黯然,深深叹了口气。
孤云道:“武功用于杀人,医术用于救人,义父重医轻武,正是救世济众的本色。”
苏秋白摇了摇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沉默半晌,续道:“那一年清明,我们师徒三人聚在师公灵位前祭拜。到了午后时分,山上突然来了个黑衣客,这人出言不逊,一再辱及先师先人,先师与他数言不合,就交起手来。先师年龄虽大,武功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那黑衣客虽也是顶儿尖的高手,终究逊了一筹,眼看百招过后便可将他制服,谁料桑吉顿珠这贼子突然出手暗算,一剑刺在了先师的右胸上……”孤云听到这里啊地叫出声来,切齿道:“这桑吉顿珠竟作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苏秋白道:“先师惊怒之下使出绝杀“断绝神爪”,将那黑衣客立毙当场,但他也吃了那厮一记‘穿心掌’,伤重倒地。我见到这个变故,震惊之下拔剑与桑吉顿珠这贼子相斗。但我武功练得不勤,和他差得远了,数十招内便连连受制,眼看便要被他刺死。我心中越来越冷,忖道自己枉为先师弟子,竟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欺师灭祖的禽兽无能为力。便在这时,只听先师冷冷地道:‘桑吉顿珠,我知你是为了那本《神交大法》而来,拿了去,饶过你的师弟。’桑吉顿珠闻言狂喜,道:‘真是知徒莫如师,你若早日传我《神交大法》,我也不用作出这等恶事。’我当时目眦欲裂,怒骂道:“你背叛师门,我与你不共戴天!”他却狞笑道:‘师父对你宠爱有加,他老人家可以忘却生死,却舍不得你英年早逝……’我愤然道:“所以你便拿我的性命要挟师父。”他将长剑指着我的喉咙,阴沉沉地笑道:‘只怪你沉迷医术,荒废了武功,否则我还真难顺利得手。’我一听此言,愧痛欲死,心下悔极了没有在武功上苦下工夫,以至落到今日束手待毙的下场。”
“当时先师肺部被刺穿,不住地咳血,向桑吉顿珠道:‘你如要《神交大法》,就随我来罢。”踉踉跄跄地往居住的石屋中走去,那贼子心计深沉的很,生怕师父设计对付他,便将我点了穴道掩在身前,一步步地跟随。到了石屋中,先师挣扎到床头前,好象是要取书,却将背部遮住了桑吉顿珠的眼,原来他为防有敌人偷袭,在这石屋中布下了机关,那机关的机簧,便设在床头之下……”
“桑吉顿珠只道将我挡在身前便可保无恙,谁知先师按下机簧,一根巨木从他背后的屋梁上斜荡而下,重重撞在他的背心之上,这股巨力非同小可,竟将他连着我一同撞飞了起来。本来我必与他同归于尽无疑,幸得先师凝聚最后的功力,以“四两拨千斤”之法轻轻将我摘下,桑吉顿珠却直撞破墙壁,坠下了墙外‘神思崖’……”
苏秋白说得惊心动魄,孤云亦是听得动魄惊心,想象当时的凶险,不自禁地汗水津津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