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我静静坐在旁听席上,一次次听到“齐师莹”这三个字。
人们啊,请允许我——齐师莹,站在这里,站在这庄重的法庭忏悔。我必须接受审判、来自内心深处的审判。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现在,终于回到家乡:楚江。
它是我灵魂的栖息地。
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团飘乎不定的裹挟着风的空气,所以,此时,你们看不到我的肃穆,还有我的心如止水。
或许,呈现在我脑海里的,在你们看来,是些没有任何价值的碎片,但是,我仍然想一点点回忆。
我想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或许,我又会回到现在,语无伦次。
你们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并且,请原谅我的思维混乱。
我隐隐约约记得:床前,宝宝拉着我的手,和我说着什么。
听不清。
那是异常遥远的声音,与其他声音混合在一起,使人无法分辨。然而,我知道,宝宝要离开我了。我突然想紧紧抓住我生命中最后残存的一点东西,或者说,一股巨大的母爱的力量紧紧攫住了我,使我陡然增添了勇气。
我必须跟着她,就像她呀呀学语蹒跚走路的那段时光。
白色墙壁、白衫大褂、苍白脸庞……仍然希望,我的生命点染上色彩,能被点燃。
虽然我浑身无力。
当我的思想从医院病床上那堆仪器和导管里挣脱出来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在此之前,我一直浸泡在水里,水里加了高浓度的来苏,我只是一个供医学研究的器官。
我逃了出来。把护理工王阿姨扔在了医院。
开往北京的火车上,隆隆声在颤动中变为飞机的引擎,平躺在宝宝身边的我有种躺在云朵上的感觉,比在云朵上还踏实。
半夜醒来,车厢里的人都睡熟了。最下铺的两个大孩子——杰克与玛丽也睡熟了。中铺是师范大学去北京开会的两个老师。昨晚,车厢里能听到他们流畅的英语,口语交流,为一块涂了奶酪的面包。
车厢里走动的人多起来,洗漱间传来水声与讲话声。一束束火把样的亮光从窗外旗帜似的掠过。朦胧的树、蓝灰的天光、沉睡的村庄、正方形的亮着白炽灯光的窗口……远远近近萤火样的灯光,是下到凡尘的星星,是我喜欢的。
灯亮了。
窗玻璃把白色床单以及人们慵懒的眼睛印在了上面,这是另一种近距离的风景。而我,还有亮着灯的窗,以及飞驰的火车,在远方某个醒来准备上学的孩童眼里,又是另一种风景。我看风景、走进风景;我,成为别人的风景。
就像我的婚姻,谩骂、仇恨、委屈、眼泪、哭泣……经历一切该经历或者不该经历的事情后,是如此理智如此心如止水。20多年一路跌跌撞撞走过的家庭生活最终使我清醒过来,我一次次逃离那在别人看来幸福的家庭,去了远方。冷漠的或者温馨的旅馆,漠然的抑或热情的旅客,窗外交替的昼和夜……就这么经历着。原来,我的内心是如此孤傲与坚强,它容不得一点点沙粒,它浸透世态炎凉酸甜苦辣后又要去感知另一份冷暖。
我到底在找寻着什么呢?小时候,母亲亲手缝的用米汤浆洗过的被子曾使我的鼻尖微微发酸,黄昏街头面包店里的奶油香味曾使我泪流满面……我羡慕结伴晨练的夫妻,羡慕站台上依依不舍的情侣,羡慕归巢的麻雀。
……北京到了。
杰克像个孩子似的从床边一跃到走廊上,只听“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了车厢上。然后,又摸摸脑袋乖乖回到床边和玛丽翻看一本英文地图册,找一个叫莲宝路的地方。没有找到。我看见宝宝拿出北京市地图,眼珠变成了Google中的两个字母“0”。
73
摄氏2度的北京送给我们的第一份礼物是一股寒气,我不禁裹紧了风衣。
出北京西站,跟在宝宝的后面,我兴奋地拉了拉女儿的衣袖。宝宝的面容却相当冷峻,这让我很是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