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以同情悲哀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不是,你坐下来,我来讲讲这个美丽的女人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我毛骨耸然。
“你别打断我,听我讲。”
“嗯。”
“安娜是自杀死的,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没问你。你听着,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她身边的人从不理睬她;她因见不到她儿子而痛苦;尽管弗龙斯基还爱着她,但她对他的爱感到害怕;她已经疲惫不堪,过于激动,而且病态地感到嫉妒;她觉得自己在一个陷阱中。”
“弗龙斯基是谁?”我必须将一个傻瓜形象装扮到底。
奶奶很烦躁:“你没读过书是吗?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嗯。”
“难道陷入陷阱就一定要自杀?许多人不是已经习惯在陷阱中生活吗?”奶奶质问着,“安娜第一次想到死是一个星期五,她因与弗龙斯基吵架而烦躁痛苦,突然就想起她在分娩不久之后说出的一句话:我为什么不一死了之?第二天,星期六,她第二次想到了死,她对自己说:惩罚弗龙斯基、再度赢得他的爱的唯一办法,是自杀;为了能够睡着,她服了安眠药,进入了一种关于她死亡的感伤遐想;她想象弗龙斯基伏在她尸体上痛苦的样子……”
奶奶停住了,仿佛陷入了沉思。我不想听有关死亡的故事,这真是一种折磨。为了使她尽快讲下去,我提醒着:“然后呢,奶奶?”
“然后?她的想法又变了——不,不,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死!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后来就都重归于好了——接下来是星期天,是她死的那一天。”
“啊?怎么还是死了?不是没准备死吗?”我虽然知道安娜,但确实还没这么仔细地读过这本书。
奶奶异常厌恶的目光刺向我,在昔日这个大学教师眼里,我完全没有教养,她甚至懒得在我身上浪费她宝贵的语言了,她继续着:“早晨,他们又争吵了一次。刚等弗龙斯基出门去看他住在莫斯科郊外的母亲,她就给他传了一封信:是我不对。回家来,有话要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回家来,我害怕极了!然后,她决定去嫂子多莉那儿倾诉自己的痛苦。可到了那里,她什么也说不出,很快离开,重新坐上马车而去了;回家后她看到弗龙斯基的电报,告诉她他在乡下母亲家里,晚上十点以前回不来。早晨她在发出充满感情的呼唤时,等待的是一个同样充满感情的回答,由于不知道弗龙斯基并没有收到她的信,她感到受到伤害;她决定坐火车去看他;她又一次坐进马车。她走下马车,坐进火车;此时,一种新的力量进入了她的眼里——丑陋的力量。”
“丑陋的力量?”我反问道。
“是的,丑陋的力量,”这一次,奶奶甚至异常和蔼,后面的叙述简直是温柔的,她的脸上泛出一种奇特的光芒,这光芒最初来自她的眼睛,然后,慢慢扩散,到面部、到全身、到她周围、乃至笼罩到我,刹那间,我感觉自己被攫住并抛进了一股强大的旋涡,我的耳边,只有她越来越干瘪空洞的声音,这声音因为被挤干了水份,所以,成了金属,寒光逼人,她是我所发现的世界上最有学问最神秘最能讲故事的老女人,她不愧当过大学老师,她的嘴仍然一张一翕:
“……从车窗望去,她看到一个身子畸形的女人在跑,她想象这个女人脱了撑裙后丑陋的样儿,骇怕起来……女人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虚情假意地笑着。一个男子,污黑肮脏,面目丑陋。最后,她面前坐下一对夫妇,很讨厌,男士向他妻子说些无聊的话。一切理性的思考远离她的头脑,她见到美已经离开一世界……火车停下,她走下站台。在那里,有人又给她一封弗龙斯基的信,确定他晚上十点回来。她继续在人群中走,她的感官到处受到庸俗、丑陋和平庸的攻击。此时,刚好一列货车进站。突然,她想起她与弗龙斯基第一次相会那天被火车碾死的那个人,顿时明白,她该怎么做了。只是到了这一刻,她才决定死。她走下台阶,来到车轨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