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新不愠不恼:“我是个什么东西呢?你说说看。”
梁爱珍说:“我受够了!我他妈的不想和你过了!”
奶奶大声说:“你……你想怎么样?啊?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他还要怎么样对你?”
梁爱珍说:“妈,您别掺和!我知道他对您好!但那不是我,那不能买回我的心!对我好?我还不如寡妇呢!”
奶奶说:“说话要凭良心!我们可没给气你受,你在外面受的气也不能撒在家里人身上。虽然你是我女儿,但是,他也是我的学生,你骂他,也就是说我没有教育好他,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好不好?” 梁爱珍“怦”的关上门。
梁爱珍的房门一直关着,没有动静,我怕出事,开门把脑袋探进去看了看,发现她已经睡了,看不清她的脸,还有表情。虽然我事后知道是梁爱珍有点无理取闹,但我仍然对她充满了同情。事情原委是这样的:校财务科有人给了梁爱珍一张旺顺阁的鱼头免费券,梁爱珍以为捡了便宜,去吃,结果,吃完了,人家说当天供应的是5斤鱼头,而梁爱珍的鱼头免费券是4斤的,所以,结帐时要补1斤鱼头的钱,36元。梁爱珍觉得这是消费欺诈,当时就掀了桌子,回到家,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负了她,便把气撒在了钟新身上。
整整一晚上,奶奶除了咳嗽就是唉声叹气,我也叹气:“这个世界,怎么人人都过得不痛快呢?梁爱珍说她还不如寡妇,我看这话也没怎么夸张,钟新不愿意与她同房,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而我所恐慌的,是感觉自己竟然在渐渐融入这个家庭,这是我所不愿意的。而除了当保姆,除了彷徨和犹疑,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的母亲因为爱上这个男人而给他当情人,而母亲的女儿——我,却给他当佣人,他可真够狠的。
51
晚饭后收拾停当,我走出家门,去了通惠河边。
很难想象,在北京的闹市区内,还能看到这样一条小河,河的南岸是东郊市场,我想一直朝前走,走到尽头。
风仿佛是一个蓄着长指甲的凶恶女人,把我的脸抓得生疼。
通惠河的流水,渗透进我的大脑,它们把我带回我的故乡。
耳边,母亲用轻柔的声音吟诵着她的文字,细腻而深情。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某个深夜,还有她的孤独与寂寞,那片波光变成了母亲的眼波,溶化在她的文字里。
母亲说:
“生存环境只不过是对我们产生的一种间接影响,每个人的心灵也并不全合乎他周围的环境,各人都活在他自己的心灵世界中。至于所处的世界如何,主要在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看待。一直信服叔本华这段话。”
母亲说:
“轻絮翻飞,一筒筒黄叶在风的催促下渐行渐远。我在夜幕中匆匆逃离生活了若干年的土地,没有犁铧,也没有囤积的食粮,尽管冬天马上就要到来。我要逃离得更快更远,所以,必须两手空空。”
“一缕清风击垮了一座城堡,我的身后,是剥离的鳞片,是坍塌的废墟,我获得了自由。前方长路漫漫,我的脚步没有停歇,因为,它要支撑很多。”
母亲说:
“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身边的人过得都很好,而我却总想着逃离呢?没有答案。我的心灵在炼狱里煎熬。我不知道这种历练使我变得柔软抑或还是坚硬,我当然还会落泪,只是,从此不再有哭声了。无声的泪漫过眼眶滑落下来,或许,这是一种柔软的坚硬?内心里也曾残存一丝美好的希望,渴望能有一尊大山样的肩头让我依偎,但山林空寂无音,只好作罢。”
母亲说:
“我知道,这世界,人人活着都累。因为世界变得不再简单。于是,一个人乖乖地孤独地行走,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喊一声宝贝。我是我自己的宝贝,不是任何人的宝贝,包括钟新。当我在天黑之前明白这一点时,我觉得还不算晚。每天都会有黑夜,一如每天都会有白天。所以,上帝安排我们在黑夜中睡觉,在白天中行走。而我,却偏要在黑夜中行走,以为自己比他人更聪明。前方是未知的无端的恐惧,我没有退路,必须向前。当别人醒来时,才发现我已经走很远了。我于是很快乐。其实,说到底,这仍然是一种逃离,逃离人群,逃离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