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准备离开生活的城市楚江之前,我再一次来到母亲床前,长时间默默看着她。她的眼,微闭着,时刻要睁开的样子。没有血色的脸如一张放置多年的纸,除了苍白和陈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我又盯着她的唇、紧扣的唇,希望它能裂开一条小缝,甚至喊我一声“宝宝”,更有甚者,我希望能从那里得知一些的秘密,一个女人的秘密。
母亲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齐师莹。
虽然我不知道真相,但我知道:秘密就在北京。
3
冬天,北京。
货运铁路。
一排剥落了油漆的铁栅栏。平房。
白天,铁道边的绿栅栏上能看到一个告示牌,小木板做的,褪色的字迹写满凄凉:乱扔垃圾罚款一千。晚上,铁轨匍匐在黑夜里,如两条雌雄蛇,坚硬而固执,白霜为它们镀上了光环。无限延伸的欲望犹如刺向城市的匕首,没有刀刃,只有纠缠不清的烦恼。
整个城市沉醉于灯红酒绿中时,马路的这一边,静悄悄的。被繁华遗忘的静寂与荒凉笼罩着栅栏外没有尽头的通道,黑夜,就像一位喋喋不休的妇人,刹那间把她的聒噪化为墨汁般的河流。
不能否认这一地带也属于城市,只不过定义为“边缘城市”或者“城市边缘”好像更准确些。
我——郁宝宝,就住在这里。还加上那些摆地摊的菜贩子、送奶工、缝纫店里的打工妹以及做这样那样脏活累活的外乡人。
这间平房不到10平米,房租每月200,电费除外。肥胖的女房东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她身体前倾,拉了拉开关,然后,把带有唾液的瓜子壳吐在右手心里,说:“一个字一块钱。”她的意思是电费按表上的字来算。
我仰面看着电表,果然有团黑影慢慢爬过。从小长这么大,现在才知道钱也是长着脚,可以走路的。
平房外的水池有两个水管,早上拧不出水来,冻住了。好在头天晚上我用脸盆装了点水。洗脸时,右手掌撑开,与水面轻轻一碰,那点儿水在面部摩擦后,再拿毛巾一揩,算自欺欺人洗完了。粉饼里有面小圆镜,简单收拾后,脸上有了点儿精神。
来北京后,头发就再也没扎过,以前,我的马尾整天在脑后晃悠。
现在,头发充当了天然围巾,它们从脸颊两侧包围蔓延开来,柔柔的、软软的,给了我能触摸到的温暖。
这个深夜,这间没有暖气的平房里,唯一能给我带来温暖的,就是两床黑心棉了。假如店主不50元钱卖给我,还真的不知道盖什么呢。
前天,我一直在大市场徘徊着,有小贩把炉子摆在路中间,油锅里浮着一团团的萝卜丸子,喷香、金黄、圆溜溜。我忍不住直咽口水,喉管里竟传出响声。地摊塑料布上摆放着小绒帽和手套,看一眼就觉得暖和。我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热水、不是绒线编织品,而是一床能抵御寒冷的棉被。
棉被店主是个新疆小伙,卷发零乱,烘托出精致的脸庞。他问我想买点什么。我问棉被多少钱一床。卷发说看我买哪一种。我说我没多少钱,当然想买最便宜的。
最初我打算买一床被子,睡觉时盖一半垫一半、把自己卷起来就行了。卷发说:“50块两床,关门的生意。”
我心动了,抓抓被子,出奇的软,手上有些浮灰。见我不吭声,卷发说:“每天很多灰,如果嫌脏,可以送你一床被套。”说着,又递过来一床被套。我喜悦地接过来,冰凉滑腻,花纹陈旧,被套薄得近乎透明。但毕竟是白送的,再也没有理由不下决心了,我咬咬牙说买。掏钱的当口,卷发已经用一个大黑包装袋把棉被塞进去捆结实了,然后把它放到我肩上,说慢走也该关门吃饭了。能够想象,从背后看,我一定像一个驼背。
现在,被子已盖在身上了,后背有点儿痒。
想起母亲健康活着的时光。浆洗的被子揉进了阳光的味道,热辣辣,透着一股逼人的香。那时,我睡觉从来不穿衣服,如一条小鱼儿,尽情游弋在母爱的海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