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电话总响个不停。我在上铺侧过身,看周姐半裸着身子从房间里跑出来,也不开灯,屋子里一个高高的黑影漂浮在我的视野里。接着,便听到周姐肆无忌惮的骂声:“跟老子滚,你是吃饱了撑的吗?你叫你妈你妹妹陪你!老娘这里只有保姆和钟点工,没有鸡!”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这样的故事每天深夜都在发生。我隐隐听到周姐轻叹了口气,然后回到卧室。
白天,周姐边梳头边谈起午夜凶铃那个无聊男人。她说他几乎每天深夜都要打来骚扰电话,他说想找一个女的帮他做家务活。周姐说这人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哪有深夜叫钟点工去做家务活的?我点点头,说干嘛晚上不把电话线拔了,周姐说:“这种混混用不着怕,大不了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要是真有本事的男人,他也不会没有女人了。”
每天上午九点,辣妹子保姆公司必须进入工作状态,高低床上睡着的保姆都要起来收拾干净。周姐说保姆本是伺候人的人,如果客户来了还睡着那就不成样子了,一定要勤快利索,这样才能尽快把自己给推销出去。周姐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眼睛扫了一眼我,说:“当然,你的条件比较好,到时候可以找个好点的主子。对了,你有大专文凭吗?”
我怕一时解释不清,说:“……没有。”
周姐遗憾地耸耸肩,说:“可惜了,如果你有大专文凭,可以去做家教,那要挣得多得多。”
我低下头不吭声。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主子?是照顾老人还是当月嫂?不过,女孩当月嫂可能很难,没经验。”
“我想照顾瘫痪病人。”
周姐惊喜地叫道:“唉呀,刚才正有个人在找照顾瘫痪病人的,去不去?”
我窃喜,但故意又不露声色:“什么样的瘫痪病人?”
“一个大爷。家里还有个婆婆,你去帮帮她。”
“那……我不去。”
周姐一脸疑惑:“你刚才不是说要照顾瘫痪病人吗?怎么又变了?人家一个月给800,包吃住,相当可以了。”
我低声说:“不去,我想照顾女瘫痪病人。”
“哦,也是,一个女孩子,不太方便。好吧,那等着吧。
晚上临睡觉的时候,辣妹子保姆公司又陆陆续续回了几个女人,准确地说,其中还有一个湖南籍女孩子,睡在我下铺。房间里灯光昏暗,女孩从外面推门而入的时候,我眼前一亮。她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头发被寒夜的风吹零散的模样,脸色是虚弱的白。看见我,她眼里也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对我笑笑,回到下铺,衣服没脱就靠在了被子上。
我床铺对面下铺的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一直在发短信,传来很响的按键音。我把头垂下来,笑着说:“嗨,我叫郁宝宝,刚来的!“
“你好,我叫小莲!“女孩说。
我从上铺滑下来,说:“今天一天没见着你,你去哪儿了?“
小莲说:“我出去看书了。“
“哦,去书店看吗?”
“是的,坐三站路就到了,我一般在那儿呆上一天。”小莲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她和我挤在一起。
“那你不当保姆吗?”我问。
小莲仿佛有什么心思,弱弱地咳嗽了一声,犹豫了几秒,说:“没有。你去不去上厕所?”
我不解:“这里不是有吗?”
小莲又把红围巾系上,说:“这里不让大便的,走,一起去吧!”
与小莲并排在一起,才知道她比我要瘦小得多。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摸黑下楼。
在小区的院子里,我感觉北京的夜安谧美好,白亮的光,如调和匀称的淡白色彩,就那么轻薄地抛洒下来,荡漾在周遭的空气里。除了点点寒意,我并没觉出冷。出了院子,走进狭小的胡同,穿行在被千年月光灯光泡熟的建筑群中,眼眶有了湿润的成分,我有些想家,想病重的母亲和孤独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体前面走远,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