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别路安魂里4号(4) - 当爱变成爱过的时候

老太太泣不成声,我轻轻拍她的背,我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心里难过得无法呼吸。医生过来,扶着老太太躺下来,接上氧气喉,她的心脏经不起刺激。老太太瘦小的身体蜷在厚厚的被褥里,眼睛一直看着我,有眼泪在深深的眼窝里打转。我一直对着她笑,笑着转身,笑着说再见,笑着跑开。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绝望的眼神,我怕我一不笑,眼泪就会掉下来。我不想她看见我哭,她一定不想看见久美哭。

雨后初晴,我躺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秋天已过一半,头顶的杉树开始细细碎碎地落叶子。那圈矮矮的花树,小花圃里的海棠,扶桑,夹竹桃,檐角的藤蔓,全都枯萎泛黄,日子一下子变得萧条。到是周远,老是会按着我的鼻头,说:“季节变化也要闹情绪,真是多愁善感,要不要葬花啊。”我对他说起房东太太,他不说话,他每次难过的时候便会沉默,感觉许多心事的样子。

他要回家了,小心翼翼地绕过墙角那些轰轰烈烈的彼岸花,秋天了,那些花呀树呀全都凋零了,到是它们,越开越疯狂,一路蔓延,整个院子在夕阳里殷红一片,像是一面血海。周远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他说:“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知道为什么吗,你长得特别像我从前的女朋友。”

9.

凄风苦雨的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头顶那块刻着“远”字的床栏明明已经钉好了,却又突然砸下来,又是眉心,还是上次那个伤口,血再次眼泪一样流下来。我拉下被子,掩面哭出声来。哭着哭着,忽然听到窗外也有哭声,应和着我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我停她也停。我安慰自己,一定是回声。

就在我摒气凝神,想要听清楚那个声音的时候,突然一声轰天巨响,哗啦啦一片,不是窗子掉下来了,而是一整面墙都塌陷了,那些殷红的花朵被砸得乱七八糟,中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又是一顶假发。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警笛和乱糟糟的人声惊醒的,原来那不是一顶假发,而是一颗腐烂的头颅。警察又在墙壁里挖出了手,脚,胳臂,大腿。因为在彼岸花地里搬来搬去,所以每一个警察都满手满脸的血,那么狰狞。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那你的脸上怎么全是血。”我说:“‘远’字砸的。”警察问:“远是谁?”

警察抓到周远的时候,他正小心翼翼地绕过彼岸花穿过小院子,怀里抱着砸烂的相框。警察看看照片,又看看我,问:“是你吗?”我拿起照片看了又看,泛黄的水渍顺着眉心一直流到唇角,像是哭泣。想起镜子里的我,干了的血迹从眉心到眼角,眼泪一样流过,原来我和她真的是那么的像。

那具碎尸是久美,杀她的人是周远。警察问他:“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喃喃地重复一句话:“不爱我,杀死你。”房东太太没有等到警察通知她久美的消息便去世了,街坊说她临终的时候,眼睛一直朝着门口,好像在等谁。我觉得她不知道更好,还有希望,还有期待。

那间老祖屋塌陷之后便没有再修复,好几次路过那里,看见殷红的彼岸花一大片,一大片,淹没了废墟,我听说,这种花越靠近尸体开得越疯狂,难怪会开在黄泉路边。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周远。好几次做梦,梦见床栏砸下来,而第二天醒来,眼角也都会莫名其妙地淤伤。去看医生,医生说,是梦里哭多了,以后要注意。可是我要怎样注意呢,那是无法控制的梦,是无法控制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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