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等我们回家就好了……”胤禵背转过身,小心拭去落下的泪滴。他宁肯她如那日般对着自己大吼大叫,大悲大哭,也胜过现在的目无一物。
家,天下之大,何以为家?艾薇任胤禵握住她的手,不拒绝只是已无动于衷,灵魂似在空中冷冷的望着自己的身躯,生命在一点一滴流逝,也许失去到无可失去时,痛苦就会终止。
帐外一阵喧哗争执,胤禵皱紧了眉,撩帷步出帐外,众人一时都噤了口,却见面色仍旧铁青的温同青单膝跪下,郑重行礼,低声恳请入帐。
胤禵一下明白了他的来意,斥责拒绝的话语就在唇边,眉稍不自觉的抖跳,思及她曾流盼飞扬的双目黯然无色,整个人如同借了尸身还魂的木偶般僵硬,沉默许久,胤禵终轻轻颔首。温同青起身步入帐中,他跪站处,泥地上积了一滩血痕。
风吹着帐外列挂着的刀剑铮铮鸣响,帐中两声惊呼。
胤禛闻讯急赶而来冲入帐内,只见温同青手掌静静搁至胸口,握住心脏处插着的匕首,一旁胤禵扶住惊骇的艾薇退了开去,不过几步之遥,两人间却如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胤禛扶住温同清摇摇欲坠的身子,怒斥道:“谁允许你死的,你怎么这么傻。”他才欲唤人,袍角已被死死攥住。“不,来不及了,爷,我憋了太久了——”温同青眸中悔恨不已,迟至现在才对宛格格说出当年真相,一切可还来得及挽回?他脸上露出灰死般的惨淡。
“爷,我错了,我本想等到那一天后再以死谢罪,可等不及了——”温同青凄然苦笑,从喉底挤出嘶哑的声音。
胤禛握住他的手,冰凉如铁,他一敛眉黯然神伤。“你别说了,其实我——早都知道了。”耳畔似有个声音响起:“不该是阅世越深的人就越不容易相信别人。处世的经验久了,应该更容易分辨出甚么人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他越了解人生就越会明白,有时信任别人反而比处处提防别人更有智慧,即使偶而因误信别人而遭受打击,到底还是值得的。”
温同青半阖着眼似陷入了久远以前的记忆中。“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宫里选了一批孩子,让皇子们挑了做侍卫,那时我又瘦又小,别人都不要……”
胤禛忍着心中的酸楚,勉强微笑道:“是啊,那时你还真是又廋又小,黑黑的,一点都不起眼,好象我是有什么事耽误来晚了,怕皇阿玛察觉,随手就选了你。”
“不,不是的,”温同清眼角倏然流下了泪,“爷知道那次挑剩下的人都要净身入宫,毫不犹豫就点了我们剩下的几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声音渐渐黯去,手无力下垂。
胤禛轻推温同青的肩头,不愿相信地看着温同青软倒在侧,他跌坐在地,两手紧抱着温同清渐渐冰冷的身躯,闭上眼,不忍再看……为何他的人生总要牵连着别人?为何总有人要因他而受伤害,总有人要代他而流血,牺牲,他从来就不能只是一个简单自由的人,选择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所有平凡的世人一样,好好的,平静的活着,而不被扯进这些阴谋血腥当中?
艾薇眼圈泛红,不离不弃,原来他从未忘记他们的誓言,可惜那时的他们,都选择了当时自以为是最正确的道路,不管自己有多一意孤行,更不计较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未来都还能一一偿付。
心底的最深处,有个声音在低低呼唤,那样猝不堤防,如丝如缕的涌出,绵绵不绝,艾薇不能不敢亦不愿再往下探究,狠心掐断了那一抹小小挣扎。
落暮时分,各营俱都掌了灯,负责巡逻的士兵在各营中来回行走,帅营旁连搭了十几房帐,四处松香火把烧得正旺。白玉镇、更庆镇那一仗打得如此惨烈,大伙心里都憋着股气,幸亏暗自忧心忡忡的粮草终于平安运到,人人皆松了口气,大军即将兵分两路入藏,今夜特聚首一起为皇上亲封的六世达赖喇嘛噶桑嘉措开欢送会。军中人皆知战场险恶,谁都没有办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似是刻意的放纵,不去想明天,一时间拼酒划拳,大声拉扯着嗓门胡吹海侃,觥筹交错,纵酒狂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