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向江南争半壁(13) - 亡天下:南明痛史



左懋第异常平静,对陈洪范表示:“我以身许国,不得顾家,请致意在朝诸公,立刻派兵防河防江!”

为此,陈洪范在《北使纪略》中还假惺惺写道他自己当时的感觉是“肝肠欲裂”,并大骂“夷狄豺狼,变幻莫测”。其实,清廷拘押左懋第,他正是幕后总策划。

回行途中,陈洪范入高杰军营,游说高杰降清,被后者所拒。由于害怕被杀,陈洪范酒宴间假装中风发病,得以乘夜逃回南京。他回朝后,很为清朝卖力,一面告知弘光帝清廷方面有意讲和,一面密报黄得功等人暗中与清朝交往,想借南明君臣内乱自相残杀为清朝帮忙。

弘光帝和马士英等人虽庸陋,也能看出这陈洪范只身一人回朝,大为可疑。但又无他通敌的实据,只好把他打发回家。

左懋第被清军押回北京后,关在太医院的高墙内。清廷对这位大明忠臣很感兴趣,先后派洪承畴、李建泰(崇祯朝大学士)来劝降。

左懋第见到洪承畴,睚眦俱裂,斥责道:“你是个鬼魂吧,速速退去!洪大人为大明殉难,先帝赐祭赐葬,已死久矣,鼠辈怎敢冒洪大人之名来劝我投降!”洪承畴老贼闻言,脸红心颤,满面惭色而退。

李建泰刚入门,左懋第即大骂:“这不是先前蒙先帝宠任、御饯督师的李建泰吗?老贼你不能殉国而降闯贼,又有何颜面来见我!”李建泰连屁也没敢放一个,仓皇离去。

转年五月,南京陷落消息传来,清廷派人送来驼酥羊肉,进一步劝降左懋第。左大人痛哭不食,把来者挥斥而去。晚间,坐念家国沦落,左懋第满含热泪,题诗院壁:

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听说南京朝廷已经被灭,南明使团中有军将艾大选私自剃发,准备向清朝投降。左懋第怒极,立即召集太医院被拘押的南明使团余众,斥责无耻,当众杖杀了艾大选。

清廷知晓此事后,派人来“问罪”。

左大人凛然答称:“我自行大明法律,杀我部下,与你们何干?”

摄政王多尔衮闻之益怒,派人勒兵闯入太医院,严令剃头,大喝“留发不留头!”

淫威之下,使团中不少人投降,惟独左懋第以及从官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等六人坚决不降。于是,诸人均被清廷打入水牢,断绝饮食,百般折磨。

过了数日,左懋第等人仍旧不降。多尔衮又好奇又钦佩,便亲自审问左懋第诸人。

左大人面见清廷这位大名鼎鼎、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长揖不跪,铮铮铁骨。

多尔衮见过无骨似狗的汉人降臣降将如云,却很少见到左懋第这般人才,心中爱之,欲活其一命,便当场咨询在场的汉人降臣。

陈名夏知多尔衮之意,又不好明说,便模棱两可表示:“左懋第之命,如果他为崇祯帝奔丧而来,可饶;如为福王继位通告而来,不可饶。”

左懋第闻言一笑,讥讽道:“你在大明曾中过会元榜眼,应该知道当今皇上(弘光)是先帝的什么人吧。”

陈名夏俯首不言。

又有降臣金之俊来劝:“先生您何不知天命?”

左懋第反言相讥:“先生您何不知天理?”

多尔衮一旁厉声问:“你自谓知天理,我问你,为什么你吃我大清朝粮食,半年犹不死?”

左懋第的从官陈用极在一旁高声回答:“你们来夺我大明江山,却反说我们吃你们的粮食,是何道理!”

多尔衮大怒:“汝辈何人,也敢不跪!”立命卫士棍棒交下。

陈用极喷血狂呼:“士可杀不可辱!”

多尔衮闻言改容,沉吟久之,说:“汝等不畏死,都是忠臣好汉。如果降我大清,必得厚待!”

左懋第等人慷慨从容,惟求速死。

满堂汉人降官缄默无声,羞惭之下,无人再为左懋第等人请命。

见此情状,多尔衮只得下令,把左懋第等人牵出处斩。

一行六人,左懋第居首,从容步行至菜市口。站定后,左懋第问身边挺立的五人:“你们不后悔吧。”五人异口同声:“求仁得仁,又有何悔?”

左懋第容光焕发,连呼“好!好!”然后,他南向四拜,端坐待刀落。

炮声已响,忽然一清将飞骑而来,高喊:“如果有人投降,立刻封以王爵!”闻此言,左懋第坚定而清晰地说出他生命中最后八个字:

“宁为南鬼,不为北王!”

似乎英雄义举,感动天地。时正晴明天气,忽然风沙四起,屋瓦皆飞,其情其景酷似当年文天祥大英雄北京受刑之日。

行刑刽子手杨某也是汉人,他向左懋第等人涕泣叩头行礼,然后行刑,落刀。

萦绕不去的阴影

——与国偕亡的党争

南明弘光朝的党争,一般史书和史家,皆众口攻讦马士英、阮大铖二奸挑事,其实,此见过于偏颇。

弘光小朝廷的党争,乃东林党人首先发难。正是史可法的犹豫和短见,使得四镇军阀得拥弘光帝继位。武人自此骄恣,东林一系再无全掌朝政的可能。在此打击下,东林党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拼命对马士英和他所推荐的阮大铖展开攻击,大揭“逆案”。为求自保,阮大铖发起“顺案”,引联群小,与东林一系在朝中展开恶斗,大施拳脚。双方争得你死我活,完全不顾国事危在旦夕的大局,浸沉于党争派斗之中,最终把南明拖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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