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又奴性地见风使舵说:“是啊是啊,他来城里还是立了功的。”
说到这,笑一跟上来了。金家龙对准他的小屁股就是一脚,踢得他往前一个踉跄,骂道:“给老子快点,臭引窝蛋!”
笑一一句也没有哭,金珀从母亲的头顶俯看下来,哥哥正一歪一歪地迈动双腿在前面小跑起来,屁股上的嫩肉起颤。小时候笑一跑步的样子非常滑稽,冻红的屁股像猴子的,一前一后互换并且一扭一扭,像个红色的漩涡;小脚在地上跑着,如同两个正起劲演奏的鼓点;他呵呵地喘着白气,极似一辆幼稚的火车。
养父送给笑一的名字“金进城”直到笑一上小学时,老师点名才起作用,并跟进了笑一初中和高中的档案直到著名的北京大学里。
笑一在金家从小的代号就是“引窝蛋”,从养父母的口中传到老照壁一带的街上,再从街上传到学校同学的口中。那时候,在老照壁一带的小孩中,漫天叫着“引窝蛋”这个笑一的外号。有时候孩子的恶意更为可怕,他们坦荡清楚、毫无修饰的敌意是这世上最为锐利的武器之一——让受害者无从发泄、无可辩驳。他们杜撰、传播着笑一的身世,如同最廉价的民间故事似的传奇,这其中也包括一些平时很害羞的女孩子。她们有时就躲在街边,等笑一孤单的身影一经过,一齐指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那群女孩中有一个叫童群秀,和笑一是同班同学,但比他小两三岁(笑一读书很晚)。群秀虽然在笑一背后指点过,但都是违心的——因为那时同学中都流行背后取笑他人,以传播同学的隐私为荣,但她从来就不真正讨厌笑一。笑一在他们班上不但成绩一直第一,而且有一股特别自强的气质,这股自强被孤独衬托得更是逼人。从儿时起就深深埋在群秀心底的那个绝望情绪,只要一看见笑一在“臭引窝蛋”的叫骂声中坚毅地行走,她就不绝望了,她一直把笑一当她的榜样。虽然私底下他们话都难得说上几句,但她心里坚信他们是同一类人,这里面藏有一种宿命的不言而喻。
笑一的耳朵从小被“引窝蛋”这三个字侮辱得爆炸,爆在耳里,却响在心里,他心里说:“我要冲出去,冲向外面的世界,创造属于自己的新的生活。这一辈子我再也不要回这里来!”这句话在他二十年的岁月里不断重复,他在这句话中呼吸。
人有一个本能就是要突围。笑一突围的唯一办法就是刻苦读书。虽然读到高中时养父母就希望笑一做工,拙劣办法是供给他的学杂费时断时续,但自强的笑一早就有了勤工俭学的本领与他们针锋相对。那年夏天笑一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开始了他的文学生涯。笑一从此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文学,尚能拯救他备受摧残的心灵。
笑一一进大学,直至毕业后回本城工作,再也没有回过金家。
笑一毕业时社会上的大学生已经多如牛毛了,北大毕业的也不是很吃香。笑一毕业后没有到单位上班,一是因为他没可靠的后门,接受他的单位不好,二是他讨厌用金进城这个名字在单位里生活,也不想改名,不想姓金,也不想姓张,就用他亲母亲给他的乳名“笑一”(他亲母亲是个慈祥但命苦的女人,他知道,他被两百元卖到城里实不是母亲的过错,在他气壮如牛的父亲面前母亲永远只有无可奈何的份。)在社会上挣扎。他做自由作家,拼命地写作,笔名就是“笑一”。
笑一租住在红旗区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默默地写作,以文养文,一面给清水街的书商编写畅销书,一面耕耘严肃文学。这一年笑一的收入颇丰,买了电脑和几件漂亮的基本家具,把一个单身汉的家建设得像模像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