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笑一开门一见到群秀这番模样，就知道她又要寻事吵架了——吵架成为他们死水般苦闷生活的兴奋剂，醉生梦死，明知有害，为了保持爱情道路上曾有的速度与激情，两人都不愿戒掉。笑一立刻应战，就像头刺猬，尖起一身毛迎接她。他如果先去安慰她，是毫无效果的，必须先吵，吵痛快了，再去安慰，才会事半功倍，效果极佳。因为群秀不平衡的心，从来就不理睬笑一一开始就用的安慰。

“你真像具行尸走肉！”一见到她，笑一就劈头给一句狠的：“你没有了精神，没有了骨头，这样子还在外面到处乱蹿，小心屠夫把你挂起来卖了──又是找我吵架的吧，请问今天将会上演一出什么好戏？”

群秀悲伤且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我要撕掉你的皮肉！我不找你吵，我找谁吵去，谁能让我发泄？我恨不得就是一刀剁了你，来吧，跟我吵吧！”

“你总是无事找事，我要写作，我要写两个中篇还要改编一个电影剧本，没有时间奉陪你哩，你别影响我啊，影响我出不了成绩，你又数落我无能。”

“你是无能，文学搞了两年，还没有钱买房子，不能跟我结婚，不能让我的心有个具体的安慰。我现在不要你的口头安慰了，我要的安慰都是要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在，我明白了，两种人能生活好，一种是有真本事的人，二种是运气好有靠山的人。而我们都不是这两种人。你若要我不吵，办法是有的，就是去搞钱来，马上跟我结婚。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钱，钱能给我带来好多欢乐。过去，我好傻，追求我的都是一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我竟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现在缠着我让我受苦的，是一个无能得像小猴子小猫咪的人，他还天天尽丢大道理，在我面前一副不得了的样子。我清高的时候，有人要买房子送给我，要带我去北京定居，拍我的马屁，我理都不理他们。现在我自贱，看自己不起，谁给我一点好处，哄得我高兴，我就会跟他走，哪怕他是个希特勒。我现在只认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过去就是一些假追求害了我。父母要我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作主让我放弃了两次绝好的成才机会。我晓得我现在没有寸长的本事，谁对我好，我就跟他走。你能帮我介绍一个有实力的男人吗？”

他们吵得挺厉害，相互动手撕咬对方了，两人皮肉都很疼痛，对他们都有益，因为皮肉的疼痛正在分散心里的疼痛。心里的一切不良感觉，都是真正的伤害，而皮肉的伤害，对于心灵，简直算不得牺牲。心累是真累，心乱是真乱，心痛才是真痛。

后来，群秀不知不觉停下来，自省道：“我配不上你，我内心其实是挺佩服你的，你吃得苦，耐得住寂寞，你这样的青年在本市真是难觅了。可是我没有你这样的骨气，我没有耐性帮你了，也没有耐心陪你吃苦，我又舍不得你，因此好痛苦！我知道我的短处，我父母从小没有培养我们三兄妹的谋生能力，没有培养我们在逆境中挣扎的精神，我现在溃败得非常厉害，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我希望你好好奋斗，既然奋斗到了这份上，就不该受我的影响而停止。你好好照顾自己，今后没有人来看你，用身体慰问你，没有人怕你着凉，没有人怕你挨饿，你好自为知……”

“你别干傻事噢，我一成功就要跟你结婚呢，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幸福就要来了，你别自暴自弃啊，你将要干什么？”

“幸福就要来了么？何年何月？我没耐心等待了，对一切都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我承认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因此帮不了你的忙，所以今天郑重地来嘱咐你。并且你得答应我，帮我把小说写完，稿费都归你，我一个字也写不出了，但我不忍心我帮你写好的十五万字作废。”

“我真是恨你这副没骨头的样子。你记得你奶奶是怎么死的么？别人患了脑血栓，通过锻炼，都恢复得很好，而她呢，成天躺在床上，吃喝拉都要你爸妈招呼，每天她就动一动上身和下身的几个眼，生命就这样一天天衰败、枯竭，她的死是等来的，她没有挣扎奋斗一下，你当时跟我说过你奶奶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她没有精神，没有活力，没有毅力，今天，你这样子，不是重蹈覆辙么？你的血里，真是继承了你奶奶的许多劣根性，比如说对丈夫凶悍、没有精神、没有斗志、怕苦怕累等等，你应当把这些劣根驱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