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笑一先生有坚强的一面,一个人在社会上生活,要吃饭,要租房子住,还要存钱搞资本积累,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坚强是他生存的基础。但他又有非常脆弱的一面,他怕孤独,渴望关怀,他现在还不至于爱群秀,仅仅是喜欢她,但他却天天想念她,盼望她到他的房子里来看望他。
笑一的出身是个“引窝蛋”。所谓引窝蛋者,是乡下的一个土比喻。哪对新婚夫妇不生崽,在他们的眼中就如同鸡婆下不出蛋。于是有心灵手巧并且身怀生育绝技的婆子们在鸡窝里放一个好蛋,把鸡婆肚子里的蛋引出来。这个好蛋就叫做引窝蛋。生不出崽的夫妇,到儿子多的人家抱一个,用以引发他们的生育神经。这个被抱去的儿子就叫做“引窝蛋”。
1970年,在乡下的一个村庄里,有一天男女老少都羡慕笑一。因为有城里的“工人阶级”来抱他去做“引窝蛋”。那个人就是养父金家龙,村民也不问人姓甚名谁,他们统统羡慕地叫他做“工人阶级”。
那时笑一刚满一岁,已经有了乳名叫“笑一”,张家有了第一个儿子高兴得笑了的意思。笑一的上面全是姐姐。他父亲贪金家龙那两百元的“抱崽费”,又眼看二儿子业已满月,并且自信他们夫妻俩下身的滔滔不绝,于是在金家龙下乡了解情况的那天,对金家龙点头哈腰,满嘴夸他家笑一好,“长大了有的是力气,”他说。
怕人家不信,就从茅屋后面牵出一条大水牛,跟牛斗架,要证明他们张家祖传的力气。这是人和牛的一场遭遇战,事先谁也没打商量,笑一的父亲硬是把大水牛掀翻在地,并压住它的两角,牛朝天翻着白眼,一副末日已到的神情。他父亲从地上跳起来,拍拍手,赔着笑说:“要不是几个月没吃肉了,我还会斗得好些。”
金家龙看到他父亲膀子上又黑又粗壮的肌肉,裤裆里早吓得打尿噤,心想笑一长大了像他父亲这样,到城里后谁还管得住?就有些犹豫了,打听村子里的其他孩子呢,家家的孩子都体弱多病,也不敢抱养,一转身,发现笑一的父亲像条狗一样地乞怜着跟在后面,金家龙就再没有什么担忧的了,心想,他虽然有一身好力气,但同时也有一身好奴性,他儿子像他,将来绝对好管教。
笑一父亲的这场奴性的表演,为笑一日后在城里受金家龙的歧视和虐待预付了理由。
坐在回城的公共汽车上,金家龙抱着笑一,给他想好了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叫金进城。虽然到城里后,养母要把笑一的名字改成金招弟,但金家龙坚决反对,坚持要叫他金进城。
笑一一到金家,夜里他的思乡的啼哭肯定引诱得养父养母的生育器官全面地发热,不然他们就不会噼里啪啦生下弟弟金珀以及小妹金蕾。自从弟妹一出世,笑一就成了多余的人。多余的人的特点就是要迫不得已地最大限度地收获歧视,包括当初还假惺惺地装扮仁慈形象的养母所给予的。笑一在金家从小就只有吃剩饭、睡沙发、穿弟弟旧衣服的命。
小时候的一天,金家龙突然来了点生活情趣,要带着全家去青少年宫玩,然后逛街。养母肚子里怀着妹妹,肩上骑着弟弟。金家龙不管养母的辛苦,他让母子三人气喘吁吁地连在一起,却自顾刁一根烟,手插在裤兜里,把屁股撑得又肥又大,摇头晃脑,走着海路,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满街走动的漂亮女人。养母负担沉重地跟在后面。
笑一的脚那时还又小又短,哪里赶得上养父母?金珀怕哥哥丢失掉,从母亲的肩上扭过头,对笑一喊:“哥哥──”金家龙这才知道有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住。
养母走到金家龙面前,也停下,边出粗气边奴性地给金家龙献媚说:“反正我们已经有了,丢了倒少个负担!”
金家龙对养母一瞪眼说:“老子花了两百元,就这么轻易丢给人家?”顿了顿,金家龙到底说出了一句人话:“我们把他从乡下抱来,还是要对他的生命负点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