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秀从小就是一个漂亮女孩。她的可爱的模样在她母亲的记忆里尤为深刻。在一次她家难得的和气的晚饭后,童思蜀和妻子以及童乐和群秀都来了怀旧情绪,纷纷叙说过去一家人的生活。这种叙述也好温馨。阿圆和笑一还没有跟童乐和群秀结婚,都是外人,所以只在一旁倾听。
在笑一的文学脑袋看来,这种叙述里足以构筑一个家族的影子。大约群秀的爷爷是个老实人,并且充满一身的慈爱,而奶奶是个泼妇,并且充满封建思想,她只疼爱长孙。丈夫老实,慈爱,但无能,一辈子无所作为,只跟她生了一个儿子。做过童养媳的奶奶这方面的思想是固执而封闭的,不像现在有报纸、电视、广播和形形色色的杂志去开导他们和纠正他们的性生活和生育,她们只是一味地不和谐,久而久之就相互讨厌,最后,失望的情绪在奶奶心里就变成了痛恨。儿子童思蜀像父亲,做母亲的从小就不喜欢。但她只喜欢长孙,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以割自己身上的肉给他吃。因为长孙童兵从小调皮,似乎不愿过童家祖传的“平平淡淡”的生活了,像个勇猛的男人,因此做奶奶的无比喜欢。正因为她脑子里没有别的知识,所以对长孙的这股唯一的爱就来得特别纯洁、庞大和彻底。孙子刚到发育年龄,就能把女孩子弄到手,苦于没有幽会场所时,奶奶提供。她泡一杯浓茶,到邻居家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或一个晚上,让出空房子给孙子寻欢作乐。这种事,在童思蜀夫妇的叙述中,似乎当时他们也一清二楚。但他们拿凶恶的和封建横蛮的奶奶没办法。奶奶只反对过一次,那就是那个跟踪追击到这里的广西女人,那个童兵在广西当兵时勾搭成奸的年轻的广西寡妇。奶奶只帮孙子喜欢姑娘,不欢迎寡妇。
笑一看到和听到童思蜀夫妇说这些的时候,说得津津有味,似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他们的口中,大儿子童兵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英雄。虽然有时也冒出一两句批评的话,但那只是他们掩护自己逃避天理。
话说到群秀身上后,笑一听得仔细了,因为这和他息息相关。胖子说,群秀小时候挺乖,她坐在井边洗衣服时,群秀总是给母亲搬来一张小板凳,没有人教她,她自己搬的,小板凳比她的身子还大,她搬得很吃力,但笑着向母亲的屁股走来,走得一拐一拐的,到了就把小板凳塞在母亲蹲着的屁股下。父亲在她小时候也特别爱群秀,从没打骂过她,爷爷更是爱她。爷爷老了,就不言而喻地做了群秀三兄妹的“保姆”,他总是推着一辆竹制三轮车,平路时三个孙子坐在上面,他踩着车子,像个老骆驼祥子,满城兜风,上坡时,童兵和童乐下车在后面推,爷爷在前面拉,只有群秀骄傲地坐在车上,像某个国王的幸福的小公主。那时这个省会城市还路窄车少,街上的警察不像现在这样,如蚁游动还经常塞车,那时街上出现警察就是街上出了事。那时的街上很少出事,因此这辆竹制三轮车的自娱自乐从来没人管,直到爷爷有一天头被奶奶打肿,过几天含恨而逝。那辆群秀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三轮车也随之消失。
童思蜀夫妇说到这,笑一插问一句说,那辆三轮车呢?能让我们再看一看么?再看一看多亲切,多有意义!童思蜀说,早没了,不知是劈了做柴烧了呢还是丢到外面被捡破烂的捡去了,分房搬家后,就再没见过它了。
群秀从小就不把男性放在眼里。上小学时,她竟有能力和蛮劲把同班的男同学打得哇哇直哭,而那些男同学都比她高出一头。群秀的野蛮只在体内,她外表虽然很美,却让人体会不到一点女孩子的羞怯和温柔。老师惩罚她,她敢骂老师是“地主婆”。那时骂一个人民教师是地主婆,简直就是最恶毒的咒骂,为此牵涉到群秀父母的政治表现。两个平民恪守平平淡淡的日子,其政治表现可想而知地没有问题。校长要挖一个七岁女孩子的思想根源,问群秀为什么要骂老师是地主婆?群秀回答说,书上说最坏的女人就是地主婆。问群秀为什么要骂人?群秀说老师对我不好,我想骂就骂。校长要群秀把家长叫来,他要连同她的家长一起好好训训。群秀有一肚子的小聪明,小聪明就是一切自以为是的坚实基础。她跑到校门外的街上,拦住一个中年男人,正好这男人有儿无女,听到美丽的群秀假惺惺的哀求,群秀哀求人的样子是既可爱又可怜,他无力抵抗,昏头昏脑地跟着群秀到校长处受了一顿好训。已经入魔的校长全心全意要挖他们的思想根源,竟不知不觉再次上了群秀的当,骂了一个假父亲还一辈子没发觉。这幕滑稽剧的顺利演出,使幼小的群秀更自负,因而越来越自以为是,从此独立解决自己的问题。长大后,父母要给她介绍对象,她嗤之以鼻,她要自己找。直到找了笑一,群秀才隐隐约约地感到她遇到了对手,既高兴又苦恼。高兴的是她从此可以摆脱最让人受不了的英雄的孤独,苦恼的是她不能真正征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