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群秀回家,绕过体育场的外围跑道,看见在停车场的口子上,有一个用汽油桶的铁皮搭起的临时小屋,兼任门卫、传达、小商店、公用电话亭等多种职能。屋中有个矮小的男人,像停车场老板养着的一只管事的鸟,正赤膊坐在铁皮屋里。这人正是父亲。
思蜀为何不在单位上班,而跑到这里来做事?因为思蜀为单位出了一趟辛苦万分的长差,单位放他三个月的假。思蜀就利用假期,趁这个酷暑,到这里来打工兼做点小生意,卖点饮料和汽水。
这天下午两点,城市炉火旺盛,太阳像颗原子弹,在天空爆炸了,炽烈的光热织密地泄下,砸得铁屋顶冒火,天气预报有保留地预告四十度。这时的铁屋里,可想而知会有五六十度的。
如果请巴尔扎克来描写,那一定是幕幽默有趣的惨剧。他仅穿一条短裤,座位旁有一桶负责救命的自来水,左手用自来水擦身,右手摇一柄巴蕉扇,却扇不灭火焰山。他的头发正像鲁迅的一般根根竖起,并且有爆炸的危险,不过不是发怒,而是发热。他被生活折磨得不敢发怒,只能发热,因为折磨他的人都是他的儿女。他因为自己的原因,造成了前世欠了儿女们的债的局面。他的赤膊皮肤无奈地跟毒太阳做了一个夏天的抗争,却付出了被烤焦的代价,又粗又厚,起着火丁泡,如同披着一身的焦锅巴。屋里摆着一部电话,一只大冰柜,还有一箱箱的汽水和饮料。他这时不住地擦身摇扇,不理睬太阳,自以为太阳像他曾经在单位对付过的某种人一样,你不理睬它,它就对你无可奈何。可是太阳的脸皮在发狂的夏天是比马路还要厚的,不管童思蜀的态度如何,正一个劲地青睐他。他呢,表情像没有太阳迫害似的,只是用两只手护身,然后派一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如鹰地盯住每一个在太阳底下谋生的行人,盼望他们来买一支冰或一瓶汽水或打一个公用电话……他在这里拿的是浮动工资,所谓浮动工资者,就是老板要他的收入跟销售挂钩。他最高工资是上个月的320元,上个月太阳最毒,是他的旺季。童思蜀有时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他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唯一可以吹嘘的,是他不屈不挠的节约精神。
群秀毕竟是个女孩子,有女孩子天性的心软,见父亲在铁屋里受大罪,如同见到父亲在受别人的严刑拷打。她没有办法,不能帮父亲的忙,并且心底也认为父亲是自讨苦吃,怨不得谁,她有时竟也看不起父亲。但她的心不狠,不忍打父亲跟前路过,不忍近距离目睹父亲的竖发和锅巴皮肤以及他如饥似渴地盼望顾客的眼睛。于是群秀就转身往回走,她要绕道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