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巴尔扎克奉献给人类一个不朽的高里奥老头,不过高里奥老头的痛苦和今天中国的童思蜀老头的痛苦比起来,真是算不了什么。这里并非借此隐秘地否定巴尔扎克,而是说出两个不同国籍不同时代的老头痛苦的实事求是的差异。
高里奥的痛苦具有法国老头在一八一三年前后的特点。一八一三年人类的残酷性与一九九五年的人类的残酷性比起来,真是小儿科了。在将近二百年的时间里,人类的文明在不断进步,人类的兽性却不像某些哲学家预见的那样退化了不少,相反跟着文明一起,在文明的背面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再说高老头的法国性与童老头的中国性,也相去甚远。法国人思想是有名的清楚,虽然他们的行为无不脏、乱、差。所以高老头虽然后来跟着伏盖公寓一起肮脏,但他到底能够感知他每时每刻的痛苦。童老头却有着浓厚的中国的阿Q性,继承了精神胜利法,不承认痛苦,相反每天扭曲脸去承受痛苦,苦中作乐。
高老头痛苦的根源是太宠爱两个女儿,但他的痛苦是集中在他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因为这个面条商有可观的积蓄,不住地满足女儿们贪得无厌的心,因而买到了一段时间的欢乐。而童思蜀的痛苦是从大儿子出世的那天就开始了的。他做父亲的时候,全中国所有的人都没有积蓄,家家都清贫。高老头的痛苦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培养了女儿们的奢侈心,对应的,童思蜀培养了儿女们的依赖的惰性,从小不让他们练习谋生的本领,更不用说他们人格的内在修养了。所以大儿子贪婪,二儿子变态的阴郁,女儿群秀表面看来是个大家闺秀,实际洋溢在她身上的尽是自以为是、不学无术和浮躁暴戾的气息。
没有文化修养的童思蜀老头自己也没有积极的人生观,他总是相信“平平淡淡才是真”,总是迷恋那种清淡无为的日子。他自己是这种人生观,那么他老婆孩子今后生活起来没有斗志,而全神贯注地依赖他,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提一桶水,老婆都依赖他,儿女们又大事依赖父亲,小事依赖母亲。儿女个个都到了青春期,短裤和袜子都还由母亲清洗,儿女们因此用撒娇的口气,没大没小地叫父亲做“长工”,叫母亲做“保姆”。童思蜀听着心里甜蜜蜜的,他觉得儿女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唤,就是一个家庭的天伦之乐的表现。
但童思蜀又挺封建,家庭的权力紧紧抓住,大家非听他的不可。但残酷的生活不会让他真正地平平淡淡,因此他没有过上一天的悠闲日子。他总是清早起床,深夜才睡,每天奔波忙碌,风尘仆仆。而儿女们看在眼里,真把他们当长工和佣人了,老夫妻两个也没有什么危机感。童思蜀有过几次当官的机会,他却力拒,他总是相信无官一身轻的闲话,误以为一当官就会贪污,一贪污就会坐牢,老婆孩子怎么办?他不发那种财,他不明白官也有好官,那种靠勤劳肯干和领导有方的官正当发财,是很安全的,是受法律保护的。改革开放后,他所在的电力公司要开办一家对社会服务的生活服务公司,领导认为他老实、正派,就请他当服务公司的总经理,他和老婆商量了一夜,长年累月养成的胆小和没有斗志以及怕担风险的心情,使这夜的结果在第二天拒绝了领导对他很信任的提议。结果这家公司被别人承包了,演变成一家著名的冰厂,今天生意火红,整个城市都吃他们的冰制食品。承包经理用合法收入,为儿女们买了商品房,自己还买了国产小汽车。儿女们对他也恭敬有加,因为他有本事、有实力,不但给予儿女们真切的幸福,更重要的是给儿女们树立了榜样。
童思蜀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男人的成就感有三:一种是当了大官,二种是成就了大事业为国为民作出了大贡献,三种就是像他这样,表面碌碌无为,实则在平凡中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把儿女拉扯大了,家也建设得像个家,虽然这个像样的家是通过厉行节约建成的。许多同事在背后带着一种既赞美又嘲弄的复杂心情评介他的家说:“一切都是童思蜀带着老婆孩子从牙逢里省出来的。”童思蜀曾反驳说:“谁大富大贵了?谁的家不是从牙逢里省出来的?你们别搞错了,这也是成就,这比当大官、做大研究大学问的人的成就还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