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叶渐渐变黄,季节告别夏天,掠过长长的秋季,虽然有诸多吵闹,但在笑一看来,这个秋天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一年四季中,被人们视为完美无缺的季节似乎只有一季。这不是哲理,只是感受。
秋天的诗情画意,笑一和群秀并没有让它们白白溜走,抓住了一些,往往相挽着,在秋夜里散步。当然也经常吵架,吵得跟秋天的诗意很不和谐。
笑一要群秀还是坚持早起跑步,群秀置之不理,懒在床上享早福,她早失去了初恋时的那股浪漫劲。她失业在家,心情不好,每天都是上午十一点起床。有时笑一十一点钟到她家,她连床也不下,洗漱都免了,就撒点小娇,招呼笑一过去,跟她做一次爱。她像一条搁在岸上的鱼,挣扎几下,无力奋起,带着这样一个几乎是败坏的享受的情绪,聊以度日。这往往是她和笑一吵架的因由。
这时期,笑一教她写作,万般无奈之下,她硬着头皮接受了。她没有要写作的心情,也没有这个理想,她不爱写作。但是目前实在无事可做,她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进入了她的长篇处女作。她的心眼还是挺大,懒得练笔,开始写就要写长篇。笑一告诉她怎样构思,怎样写出味道,她一点就会,能举一反三,独自一人进入洋洋四十多万言的长篇。笑一担心的心情,就像看到爱人独驾一叶扁舟出海。何处是尽头,何日是归期。但笑一明白,群秀若要成才,必须经受风浪。所以这个秋季就这样吵吵闹闹过来了。
无论如何,笑一还是对秋天很满意,他们毕竟开始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不像夏天一样庸碌无为。笑一在北京大学念书时,心里就有了做学问的偶像,那就是钱钟书先生。若他将来的婚姻也能像钱钟书先生和杨绛女士一样,一起做学问,一起写作,常常交流,不必信誓言,也不必听承诺,牵手度过漫长而短暂的一生,给后人留下一些精神精品,那该是人生中多么妙不可言的境界。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笑一经常想,人生的最大意义莫过于耕耘和奉献了。笑一总希望自己找一个相知相惜的人生伴侣,一起学习,一起创作精品,贫富都是身外和心外的事情,可以置之不理。这种理想主义当然很不现实。
群秀很顺利地进入她长篇的中心部分。她在写作方面很有天赋和潜质,只是从前没有开发,漫不经心地让这可贵的特质在她的身体里埋藏了许多年。对这种痛心的荒芜负首要责任的是她的父母。从来没有想到去开发,挖掘。他们理想中,儿女们能像他们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就不错了,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养出的儿女还会出人头地,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笑一发现了群秀身上的“北大荒”,好好开发,辛勤耕耘,那将是群秀一辈子赖以幸福的“商品粮基地”。
群秀毫不自觉地继承了她家祖传的劣根性。她妄自尊大,稍有长处,就不把她在文学上的启蒙人笑一放在眼中,舌头和牙齿不打商量地批评笑一在文坛颇受好评的作品,而一个劲地吹嘘自己还没形成作品的写作才华,不承认笑一对她的培养,一口咬定她的一切都是天生的。
她说这些话时,虽然用了撒娇的手段掩饰气氛,但笑一深切地感到,他和群秀的关系发展将很危险,设想起来,不外两种结果:若他们结婚,那么感情上是情侣,业务上是敌人。当然这种感情并非不可维持,业务上的竞争和敌对甚至可以促进双方事业的发展,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要求双方要有相当的素养,只能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任何一方夸大事实的批评和自吹,都会给对方的心灵造成伤害——这种伤害比生活中夫妻间琐碎的斗嘴所造成的阴影要强大百倍,斗嘴还可以相互迁就,而学术上的争论往往有顶天立地的人格作陪,因为在一个坚持真理的人看来,真理便是一切,容不得任何人歪曲、遭踏;若不能结婚,那势必成为一辈子的宿敌。分手以后,若想要他们成为朋友哪怕是陌生人都是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