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2) - 银杏树之恋

半小时很快过去,童思蜀和李梦华的观点越来越一致,并且越来越细,越来越尖,越来越简单──把奶奶生前自己准备好的寿服给她穿上,在冰棺里凉快一晚,明天就送火葬场,追悼会也不开了。

这观点虽然在理论上他们可以气壮如牛,但在伦理上,却是大逆不道,遭到亲戚朋友及至童思蜀同事的极力反对。童思蜀被外婆舅奶奶等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击一通后,又被同事们请到屋外,几个铁哥们似的同事对童思蜀说,思蜀矮子,你也太不像话了,母亲去世了,连个追悼会都舍不得开,你这不但给自己丢丑,也给我们丢丑,这个院子里,哪家长辈去世了像你这样。你若舍不得花钱,我们花,你只认给你娘老子磕头便是。

童思蜀此时的观点是摇摆不定的。如果节约,他恨不得一分钱都不花;如果讲面子,他又恨不得花掉所有的钱,办得轰轰烈烈。他的身体是矮子,几十年矮子的待遇使他的性格决不愿做矮子,最受不得别人的激,一激就血往头上冲,所有的豪气都上来了。朋友正是抓住了他这性子,今天对症下药。于是童思蜀一挥手,说声:“办!”就有人去租灵堂、乐队,响器队。跟着有同事去写报告,要求领导多调车来助阵。在外面商议好,童思蜀和同事们一一握手,说声拜托,同事就分头行动了。

童思蜀回到屋里时,在外面的一身的踌躇满志还来不及消失。李梦华一见丈夫这种风度,就知不妙,他的心又被人说动了。拉着丈夫到厕所里,问同事们跟他说了些什么?

童思蜀一副懒得理睬她的神情,只一个字硬梆梆地脱口而出:“办!”

李梦华失声叫道:“这要花好多钱哩!”

童思蜀说:“你再说一个不字,你娘将来死了我就把她丢到山里去喂狗!”

李梦华左右一思量,才愤愤不平地不再跟丈夫争执了。

笑一跟群秀进屋后,跟家人打打招呼,屁股在沙发上刚一落坐,负责入殓的童思蜀的同事就发出了命令,门外放着表白这个礼节的鞭炮,发令人口里呼着要孙辈们来抬尸体入棺,开始计划是由群秀的大哥和二哥来抬的。二哥手无缚鸡之力不说,外加胆小如鼠,在客厅里迟迟不前,早吓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猛烈地筛糠。此时每人的灵感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换笑一上。

笑一二话不说,跟着大哥,大哥跟着他父亲的同事,鱼贯来到臭气熏天的阳台上,这臭气当然还是奶奶所惯有的昨日的气味。这股熟悉的气味一入鼻,似乎死者的人格再生,因为这气味是她留下来的,还这么强烈,似乎她在人间尚存残余威力。笑一有过一丝紧张,因为这毕竟是跟一个已经不能叫做人的而过去又是个相当横蛮的人打交道。他镇定了一下情绪,鼓励自己无畏。这样暗示着,自己就真的越来越无畏了。

主持这项仪式的童思蜀的同事当然在此事上经验丰富。他叫童兵和笑一以怎样的方式和方位下跪,磕响头,并怎样叫唤三声“奶奶”,教童兵怎样边叫边在她的手心里放些随身零花钱并帮她不省人事地握住,然后怎样下手抓起裹尸布的两端抬起,头朝前,由童兵抬着,走出屋,放入冰棺,伴以万响长鞭炮。这时笑一也有一种解放了的感觉。他吁了一口气。当尸体落入冰棺时,脱手的一瞬,笑一有一种“丢”的感觉。他感到一阵轻松,为己为人,因为他想到世间又少了一个讨厌的人。

笑一在童家的这次帮忙的最好鉴定是虎头蛇尾,他的热情很快就被童家两儿子惯有的心不在焉和老早就开始了的为礼品而进行的勾心斗角所淹没。这深叫群秀对他失望和不信任。此时此刻,服丧礼之悲的群秀懒得去理解笑一的情绪之长短,她要的就是笑一的真心和不讲条件的陪伴,并非时时陪在她身边,她很忙,只要笑一待在她家里,她就觉得笑一时时在陪着她。

但追悼会的第二天一早,笑一跟着车队把奶奶送到火葬场,就匆匆跟车回来,借口写作忙,赶回到自己的家里,洗了一个澡,服三粒安定,好好睡一觉,他想忘记这几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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