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1) - 银杏树之恋

童家奶奶死了。世上又少了一个要吃饭的人。

她死得极其随意,这最后的行为与她一生的横蛮、凶狠大相径庭。她没有为等谁来送终而悠一口气。事实上她的最后的行为是失控的。那时候她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两下,一切就停止了,她进入一片空白或是一片黑暗的另一个世界。

第一个知道她去逝的是儿子童思蜀。那天他出差回来,敲门没人应。他知道群秀肯定是到笑一那里玩去了。自己打开房门,叫了一声妈。没人应。到阳台上一看,母亲只给他留下一具苍老、肮脏的尸体。

童思蜀这时矛盾极了。既有点害怕,又很悲痛,忍不住嚎哭起来。是宏亮的哭声帮他壮了胆。哭累后,他就茫茫然,不知所措。正好这时女儿群秀回家了。

这天群秀上午到笑一居处,一起搂着睡觉。笑一在床上让她百分之百地得到了满足。吃中饭时,笑一提及她奶奶在家挨饿。群秀说,我也懒管得她了,随她去,奶奶确实不听话,有时简直是讨厌。

群秀到底记着奶奶在家无人料理,怕她饿死了,带着自个一身的满足,急着赶回家。用钥匙打开房门,父亲像抓救命稻草般地抓住群秀的手,把群秀吓得一大跳。跟着而来的是童思蜀毫无主张的哭腔:“幺妹,奶奶过去了,你终于晓得回家,我望你回来眼睛都望穿了!”

群秀没有哭,慌乱了几秒钟,就非常理智起来。先要父亲把单位的医生叫来,检查一下,开出一张死亡证,证明奶奶死得合法。然后打电话叫母亲、哥哥都回家。群秀想到要通知笑一,但没有马上通知他,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知道今天笑一为了她的快乐,忙得挺累。

以后的时间里,有一秒钟,群秀突然想到奶奶今天死得真不是时候,因为她今天挺快乐。也许奶奶断气时,正是她飘到珠穆朗玛峰的妙不可言的时候。

傍晚时分,群秀给笑一打电话,说:“我奶奶今天过世了,你总要过来看看吧。”她带着一丝哀求的口气,生怕笑一撒手不管此事,不给她一点面子。

笑一说:“这事是大事,我当然会马上过来。这种场面里我做不了什么事,但至少可以陪着你节哀呀,群秀,别难过,不要悲伤。”

听笑一说得如此通情达理,群秀似乎并不怎么悲伤,倒是轻轻地开心地在耳机里笑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在电力公司的门口会面,相视一笑,各自伸出一只手,挽在一起,朝着群秀的家并肩而行。

职工宿舍外,摆放着一口冰冻棺材,通了电,准备把奶奶放进去,天气太热,不这样,奶奶的一切系统都停止了工作的身体就会发臭。一些专门操办丧事的工人被请来,正以建筑用的手脚架在搭灵棚。

童家早来了一屋子的人,亲戚朋友,尤以奶奶的同辈朋友为主。外婆和舅奶奶在代表死去的人发表意见,说人都死了,最后一个礼节了,多多少少,拿点出来,给她点面子,让她到阴府也光彩点,毕竟在阳世还留着亲人和朋友,还有些来头。外婆对童思蜀说。舅奶奶也上来加尖助阵,把童思蜀说得不住点头。外婆如此言语却是全仗一颗同情和正直的心,舅奶奶的心理则是为自己几年后的这种永不省人事的命运卖力,打好基础。

看得出,家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伤心的,但人人脸上都伪装了一层模糊的悲戚。二哥和他女朋友尚能挤出时间暗送秋波,心底甜蜜的微笑时不时把那层透明的伪装吹开,露出两张粉脸,恰似小孩子把面具撕开,贴在脸上一开一合。李梦华的脸也是如此,只差一个情郎来传情,不过她心情平静如水,沉着地安排外面的工人在家里支取布呀纸呀等物品。她想,三天后,她就有爹娘在四九年的感觉了──解放了。

半小时前,李梦华把丈夫拖到厕所或后面的院子里,要他少花钱,用的语言都是官方极力鼓励的观点,那就是节约和排场越小越好。她的观点在理论上当然无懈可击。童思蜀的骨子里的观点与妻子李梦华的其实不谋而合,但是,即使在妻子面前,他也必须装出一个孝子的犹豫──无论怎样,她毕竟是母亲。时间真是最好的医生,它不但百发百中地使幸福淡化,使伤痛愈合,它还能配合一个高明的犹豫者得以堂而皇之地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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