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儿子家饭也吃得少，成天不说一句话，似乎所有的神经都哀败了，唯一一根神经仍兴奋着，那就是和儿媳斗争的神经。她知道李梦华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有洁癖，她就故意把屎尿屙在裤裆里，焐得两室一厅的空气如同一家碳肥厂，全家人都上班去了，她柱着拐棍，踱到客厅里拉大便，然后用手抹在门上，墙壁上，心血来潮，还爬到每张床上去躺一躺。

李梦华下午三点回家，气得吐血，马上打电话叫丈夫回来。丈夫一回来，低声下气地求母亲说：“娘啊，您住到这里不容易，可你要懂道理呀，一个家被你搞成这样，还怎么住人呢，老二幺妹下班后，怎么敢进屋呢？”湘乡老女人这时就装糊涂道：“我没有，我一直睡在阳台上没动。”李梦华冲进去，扇她两耳光，她就哭。丈夫赶快去拉开。

奶奶就用这软办法对付儿媳，似乎她余生的使命就是跟儿媳做这种没完没了的游戏似的斗争。李梦华下班后，还是尽孝道把婆婆的卫生和家里卫生搞干净，然后就动手，一边骂一边打，仿佛教育一个小孩子似的。

这样斗了一月，味道都淡了下来。李梦华就骂婆婆，要她柱着拐棍练习走路，许多偏瘫的人都是慢慢地练好的。可湘乡女人成天都是躺在床上，床在阳台上，阳台臭得好比农民的猪圈。

对奶奶最好的是群秀，她没有受过她的苦，所以还经常买点水果给她吃。她也建议奶奶下地走走，可奶奶说：“我这一世还有几年？要进土的人了还走什么。”

又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来临的时候群秀失业了。从此她就变成了家里的一个小奶奶。

大奶奶躺在阳台上，小奶奶躺在卧室里，都不想事，引来了许多苍蝇。到中饭时，小奶奶还是记着大奶奶没有中饭吃，强打精神，爬起来出去买两个面包，倒一杯开水，叫声：“奶奶，您饿了就吃！”然后回到卧室，倒头续睡，一直到母亲下班回来，做晚饭吃。母亲一回来，虽然东忙西忙，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便必伴着对大奶奶的咒骂，也叫群秀烦躁。

笑一来看群秀，一般是上午来，他不想看到李梦华。因为李梦华老羡慕隔壁的大款女婿，看自己的穷作家女婿不起。

笑一敲门，群秀知道是他来了，蓬头散发从床上溜下来，闭着眼睛，一边开门，一边做梦。这个形象把笑一预备安慰的话全赶跑了。

笑一赶到床边，群秀早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仿佛这样躺了几十年的木乃伊。笑一摇醒她。她抬抬眼皮，复闭上。只好道：“你这样子，跟阳台上的奶奶，有什么区别？迟早会睡到那个世界里去。”

群秀不理笑一，笑一仍说她，说着说着，她仍不动，只是两耳际静静地流着两条泪河。笑一去吻，把她抱起来，跟她说笑话，一般的笑话不起作用，强烈的笑话她才勉强笑一笑。笑一就哄她坐到沙发上，跟她讲一些有志气的话，终于唤起了群秀的谈话兴趣。群秀说，我比不上你，我没有你坚强，你应当这样安慰我，不要骂我。笑一说，好吧，我安慰你，我先做中饭给你吃。笑一出门到菜场去买菜，他知道这个家里什么也没有，李梦华并未预备群秀和奶奶的中饭菜，可见李梦华爱群秀，也多是表现在口头上。

笑一做饭，群秀提起精神帮他忙些粗活，这方面她永远没有进步，还是恋爱初的老样子。笑一也不计较了。群秀要笑一少放些辣椒，怕伤了奶奶。

吃饭时，群秀先给奶奶盛饭（李梦华嫌奶奶脏，给她特制了一套碗筷，放在锅边一个特定的地方），她揭开高压锅，扒开上面的一层饭，选中央最软新的饭盛给她。服侍了奶奶，群秀这才坐到桌旁，跟笑一吃饭。吃饭是每天必须的最基本的欲望，所以若不是伤心欲绝，这时一般都会开心。果然群秀跟笑一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说一些有趣的话题，如同嗑着五香瓜子。笑一想群秀的颓废总有一些不实，上午睡得不省人事，一遇午饭就精神大振。中饭后，群秀的兴致果然一齐涌了上来，忘记了失业的不快，跟笑一在客厅里拥抱，接吻。吻着吻着，她下意识地把下腹贴紧笑一的下腹，经验告诉笑一，她的如此举动，是转告他，她的肉欲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