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1) - 银杏树之恋

天下无敌、横蛮一世的奶奶有一天终于被自己的脑袋制服了,她患了脑血栓,轰然倒下。

纵使她年轻时飞扬拔扈,对丈夫和独生儿子不好,但儿子童思蜀还是很尽孝心,马上把她接到家里来住。

如果要评选一位最不讲卫生的人,奶奶保证是本市第一名。二室一厅的家里,是个名副其实的黑窝,到处都蒙着煤灰。她永远不懂液化汽做饭的妙处,只相信煤火。到她家里做客,她拿出陈年的点心招待,自然拌了煤灰,还长了绿霉。你不吃,正中她下怀,她的意思就是用它们来摆摆看,显她懂客气,你一走,她就收起来,要招待下一次客人。她这些点心可以用一万年。

她没有文化,没手艺,长得不漂亮,解放前和爷爷一起逃日本鬼子逃到本市。这是她一生最痛苦的记忆,孙辈以及好奇的邻居们有时问他们是怎样来到本市的,她总是把这节痛苦化作她一生唯一的幽默轻描淡写地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们是被风吹来的。”

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一直跟这里人的生活格格不入,最好的证明是她至今仍像说外语一样的又快又疾的湘乡土话。那种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叽哩呱啦。她吃了很多苦,一直没有工作,靠给别人做布鞋为生。这个城市有些老顽固永远也不相信现代胶鞋、皮鞋以及鞋业的发展,只穿布鞋,布鞋滋阴壮阳不臭脚,因此奶奶的劳动有市场。

从李梦华进这家门,她和唯一的儿媳的矛盾从就不可调和。她试图用那套封建的横蛮方法驯服她,可李梦华是个漂亮的女护士,刚经历了上山下乡,哪还有耐心被婆婆压制?再说奶奶骨子里一直不承认李梦华是童家人,她永远用封建的眼光看待这个儿媳,说她是“外姓人”,有好处总想不到她。李梦华生下童兵时,童思蜀正在甘肃出长差,一年半载回不来,正是婆婆教训媳妇的难得时机。她在月子里,婆婆饿她,打她,赶她出门。李梦华只好搬到医院职工宿舍的楼梯下,用两块帆布遮风,过着母狗一样的日子。后来婆媳之间一直不言语。

童思蜀要把偏瘫的母亲接到家里来住,李梦华开始死不同意,她一看见这个横蛮得像鬼一样的婆婆眼睛就冒火,平时逢年过节婆婆来吃顿饭,尚能忍受,因为饭后她就回家了。可如今是接过来住,还要给她接屎接尿。

“不!”一想到这,李梦华就从地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对丈夫吼道,“我出钱,我宁愿给她请个保姆,也不要看到她。”

童思蜀依了妻子,给母亲请了个保姆。奶奶想是花了钱的,不用白不用,就不断唤她东忙西忙,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又嫌人家吃饭吃得多。保姆扶她上厕所或洗澡时,她把整个的肉体都交给了她,自己不用一点劲,也不配合,故意把她累得要死。称呼呢,也不用本市流行的客气称呼,喊“某某奶奶,麻烦您帮我做件事”,她用旧社会的蔑称,张口闭口“女工嫂子”。

童思蜀一连给母亲请了八个保姆,都不满三天就辞职走了。万般无奈,李梦华又心生一计,她给童兵打电话说,你是奶奶的长孙,她对你最好,如今她瘫痪了,你应该接她到你家住段时间吧。童兵和农村姑娘一商量,自是不高兴,又找不到回绝的理由,于是走了一步缓棋,同意把奶奶接来住,可是第二天,童兵的妻子就骂这个瘫痪的老女人,还动手掐她脸上的老肉,办法都是以毒攻毒,知道湘乡老女人一辈子横蛮,如何能受得了孙辈的这口恶气,宁愿死,也不住了。

果然到了晚上,童兵给父亲打电话,说奶奶哭着要到你家来,她在我家睡不着。童思蜀赶到时,母亲一见他眼泪就委屈得唰唰流,哭诉说她们打她,她死也不在这里住了。可孙子孙媳外加保姆一齐笑说着:“奶奶,您不住就不住,不要诬蔑我们好不好?”童思蜀也不相信儿子会这么坏,以为母亲老糊涂了,叹了一口气,回家再跟妻子商量。万不得已,找丈母娘搬救兵。

外婆将李梦华骂了一顿狠的,说婆婆年轻时有天大的不是,如今病了老了,也没有几年了,你们还计较她个什么,你们马上就要老的,给自己的儿女们做个好榜样吧。李梦华这才忍气吞声地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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