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一欲往角落里走,可群秀站着不动跟他吵,引得许多路人来看把戏。笑一又扇了自己第三计耳光,道:“我又教你一个道理吧,吵架要躲起来吵,你站在这里吵,是要表演给大家看么?”
拉群秀到角落里去。群秀这才醒悟周围有许多人,不得不跟着笑一往黑暗里走,在这个问题上终于默认了笑一是对的。
群秀道:“我是素质不高。我家里的缺点,就是我的缺点。我的缺点,就是我家里的缺点。我没有办法。父母生下我,把我养在他们家,我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笑一说:“你看我刚才自己打自己,迟早会打出心脏病。我最发急的事,就是看到别人心里明白道理,就是口里不讲,还一个劲地跟你蛮拼。世上的事,总有一个理字,水往低处流,这是无可辩驳的道理,无需你再来争。无论你怎样和我争吵,水都不会往高处流。记住了吗?争论是可以的,但得讲道理。”
群秀这时又用了惯用的不服输的性格气笑一道:“世上有什么道理?世上从来就没有道理!一个问题,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
笑一又跳了起来,扇了自己第四计耳光,道:“我痛,我自己打自己,我总有一天要被你活活气死的。搬出你那一套世俗的说法来对付我,什么世上从来就没有道理,这是最消极、最没出息的人讲的话。世上有‘道理’这两个字,就证明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道理。我刚才说,水往低处流,就是道理,无容辩驳的道理。你何时才能学会心服口服地承认一件事呢?你心里明白我刚才讲的是对的,可你的嘴就是习惯反驳,这就是你们童家的德性吗?又比如──”
群秀尖利地派声音来压,笑一吼道:“我还没讲完!让我讲完!刚训练的对话要讲秩序的道理你就忘记了吗?又比如──你父母今晚的行为,若是他们有修养,懂得礼貌,他们正确的做法是,跟你讲,让你把他们要我交伙食费的想法转给我,那样我会乐意接受的,因为他们要我交伙食费,没有义务养活我,是对的,是道理,我接受。但他们野蛮地在我背后故意说三道四,好像我要存心赖在你家白吃似的。这种方式伤害了我!他们这不是把我当一个有人格的人看待,而是把我当叫化子!──我讲完了,下面轮到你发言了。今后要学我这样,给别人发言的机会!”
群秀道:“我父母就是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办法?我无法改变他们,你也无法改变,我是他们的女儿,我只能接受。我没有能力改变我父母,相反他们倒有能力改变我!我承认我父母、我的家庭是庸俗,但你要知道,我父母为我们三兄妹的长大,不知受了多少苦,我爸爸至今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还要到处出差,图那几个出差补助,在外睡五块钱一晚的床,吃两块钱一盒的饭。爸爸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了多积几个钱,帮大哥还债。我妈妈呢,为节约两毛钱,舍不得坐五毛钱一趟的大巴,而宁愿在风雨里等一个小时,去坐三毛钱一趟的长公共汽车。他们一年到头,从没看过一场电影,穿过一套好衣服。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女,就不能体会到我的心情。爸妈对我好,那一年为了给我买一件我喜欢的风衣,他们一天连续三次往返服装市场。爸妈过去对二哥不好,现在加倍补偿,我也没有意见。这么大的生活压力,这么枯燥的日子,我家人尚能这么平静,并且似乎有滋有味地活着,正是那些平庸的思想、俗套的习惯和粗糙的愿望以及精神上的胜利支撑着他们,你若想让他们马上变得高雅起来,那他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去死!死人才最高雅,百分之百地与世无争。”
群秀的这番切肤感受震憾了笑一所拥有的一个青年作家的良知。但他表面竟也不马上承认,可贵的是他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再反驳,只是和气地问群秀道:“你刚才说话,安静吗?没人打断你,压制你,你感到舒畅吗?”
群秀点了点头,笑一外表高傲然而内心却明白了惭愧,对群秀道:“你感到了舒畅,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你可以回家了,我今晚只要你掌握了说话讲秩序的要领,并体会到它的妙处,就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