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秀那时候并不知道,那种有着绰约羞涩姿态的单薄的树是银杏。
穿过一所大学,是H体育馆。几株瘦小的银杏树同所有的植物一样,葱郁可爱,藏匿了身份地墨绿着。夏天的清早这里每天都是人山人海,跑步的,跳舞的,打拳的,击剑的,五花八门。晨曦锐丽清爽,天空淡蓝,云朵温柔,没有鸟,广播音乐在风中摇晃,把心情吹得满胀起来——这是夏天最好的时候。
一天,在H体育场的跑道上,童群秀遇见了她小学到初中的同学——笑一。他们都有些惊慌,面对面地站着,群秀的手抓着衬衣前襟打结,结好又解开,解开又结好,笑一手摸着头笑着。隔了八年,群秀再次见到笑一,见他精神抖擞,高大挺拔(笑一有一米八一的个子),心里自然喜不自胜。群秀长得非常漂亮,身材又高,是那种北方才可以见到的大个子美女。群秀担心笑一对自己的第一印象不好,回去路上懊恼了好一阵(早晨出门太匆忙,来不及洗漱,她疑心笑一看清了她眼角的眼屎)。
群秀从小就有很多理想,但一个也没有实现。她从小就是个特别的女孩,有很多美妙的梦想,有一天她从收音机里听到一支优美的钢琴曲,就幻想做名女钢琴家。商店里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架精美的玩具钢琴,她要父亲去买。整天计算小日子的父亲哪里肯。她只好偷偷攒了整整二年的一罐零钱,捧着去买。还未到商店,就被一辆自行车撞翻在地,街边贫穷的小孩们一哄而起,把她的钱抢得精光。她的第一个梦想破灭了,从此就有一种绝望的情绪,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心底。一遇不顺心的事,这股情绪就会翻涌出来发作。
群秀初中毕业时,成绩上了中专线,可以选择读高中念大学或者就此读中专就业。她是想念大学的。但她二哥正在广州念大学,早把父母累得力不从心,于是她的大学梦也破灭了,听从父母的意愿进了省劳动人事学校,学人事经济管理。到这所中专学校,对心比天高的群秀来说,不亚于关进了女监狱。她于是什么事也不想,每天就靠学校图书馆的小说度日。其时一股减肥大潮袭击这所学校,群秀饭本吃得少,伙食更是不如意,因而头脑更加苍白。她美丽而清冷,单纯到麻木,同学给她的雅号叫做“童美人”。
在一个江水拍岸的黄昏,她和同学闲得无事,从郊外赶到市中心去看“亚运圣火”,看完圣火顺便回家过夜。有一个执完勤的解放军被她的美丽迷住了,跟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并独自跟她说了很多话,她却一口也没开。直到她家楼下,她不想让解放军知道她的家庭住址,才停住脚,嘲笑似地望着他,要他告退。他拿出笔,要她留下通信地址,她在他的笔记本上留下本市一所著名大学的某系某舍,再取一个很秀美的姑娘名字送给他。确定解放军真的欢天喜地告退后,她才上那幢到处是垃圾和臭气的居民楼。到家,叫了父母,然后吃晚饭,心里想着那解放军很傻,自己也很傻,一个红漆马桶,有什么好追求的?
三年的中专生活没有对她的记忆留下任何有意义的印象,似乎三年所有的成绩只是延续了心脏的跳动。毕业后,分配更是凄惨,父母走不出半点后门,群秀被分配在一个街道办的电焊厂,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掉进一群满身油腻且出口成脏的粗糙男人堆里,无异于以羊投狼,上班第一天就被他们调戏得掉泪。童思蜀看着女儿如此处境,也急得直掉泪,花了五百元,被迫到一家街道童鞋厂去走后门,心想这家童鞋厂都是妇女,工资虽然少得可怜,但至少女儿的安全有保障。群秀到了这家童鞋厂后,才发现自己从一个狼窝掉进了一个鸡窝——这家工厂几乎全都是患着更年期综合症的怨妇。
十八岁的美丽的群秀进这家鞋厂的第二天,身上就开始散发怨妇的臭气了。厂长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豆豉气的五十岁的老女人,权威仿佛慈嬉当年亲政,厂里大事小事都得她签字,似乎她的签字可以报销整个中国。她把群秀安排在一个夏热冬冷的临街的门市部。此街狭窄得如同一根油条,一辆小的士面对它都如同面对一次体检──不知道通得过还是通不过。不远处是一个拥挤不堪的菜市场,臭味虽然比不上巴黎大菜场的庞大威猛,但至少充满了本市的刺鼻的独特,熏得群秀鼻子发炎,泪眼朦朦。门市部前总是涌满了黑压压的过路人,但来光顾她们的童鞋的人却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