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2) - 银杏树之恋

最早醒悟的是笑一,醒悟使他痛苦,社会变成了一个商品社会,商品社会就是金钱的社会,虽然群秀这个时候是一副对金钱无所谓的样子,总有一天会醒悟金钱有解决他们结婚问题的神奇能力,就会责成笑一去面对残酷的金钱。金钱对待它的有情人总是若即若离的态度。

笑一好痛苦,他对群秀已上瘾,这比吸毒还厉害,戒不掉的,一戒,满脑子的思念就会出来做恶,摧残他。不戒呢,长此以往,身将不身,志将不志,他将如何面对一个并不遥远的四面楚歌──未成功的事业,空乏的金钱。他没有任何靠山,群秀两个无能的哥哥,至少还有可怜的父母可靠,或多或少总能榨出一点油水。而笑一是孤身一人,只有自己榨自己。男人要征服女人,必须先征服世界,没有征服世界的男人,草率地把女人征服,等待他的将只有人去楼空的痛苦,四面楚歌的压迫,孤独无援的折磨。

笑一警觉着这些道理,肉体在享受着群秀给他的爱,灵魂却站在高处,责怪群秀怀着美好的心,在害自己。笑一一直没有把这个思想表露出来,他想找个好办法,让群秀明白,他们要有一个适合的爱情机制,既不伤害事业,又不冷落爱情和情欲。这个问题似乎简单,年轻人却没有几个处理好的。大多数空有一腔志向而碌碌无为的人,就是被早年的情欲耽搁了。中国的青年人,初步尝到了一些性的自由,又别无潇洒的后盾,往往醉倒在女友的怀里,女的也软在男方的爱情伞下,几年没有反应。等到醒来,已落伍好远。

一天傍晚,笑一和群秀终于走出了屋子,去看一场牛皮吹得呜呜叫的电影《西楚霸王》,这当然是一部胡编乱造的电影,看过之后才大叫上当受骗,内容和手法与它的漫天遍地的吹捧文章的差距相当于海南岛到哈尔滨。

电影开始时,笑一和群秀坐在剧院里,周围坐满了慕名而来的观众。群秀并不知笑一心情的变化,仍撒娇地甜蜜地拉过笑一的手,挽着她的腰,要他搂着她,又恨不得坐到他的腿上看,群秀对笑一的依恋和亲密似乎永远都是新鲜的,没完没了。笑一虽然依了群秀,内心到底有些反感。

电影进行不多久,项羽的谋臣范曾对沉溺女色不思朝政放任刘邦起兵的项羽进言道:“女人是祸水啊!”

电影里的这句对白对所有的观众来说仅仅是句对白而已,可对于笑一如同鞭子,鞭子狠狠地抽在笑一的那根奋斗的神经上,手跟着一抖,把正醉在甜蜜享受里的群秀弹出老远,飘到座位那边去了。

如同睡梦里遭人一记耳光,群秀如梦方醒地盯着笑一,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啦!”

笑一对她吼道:“听到没有?女人是祸水!看到没有?你等着看项羽的下场!”

许多观众放弃电影,扭头来看群秀和笑一的笑话,群秀感到在大庭广众之下遭笑一如此没防备的喝斥是多么难为情,昏暗里她都是一副无地自容的脸色,但群秀仍不理解笑一的怒从何来,仍追问一句:“你怎么啦!”

笑一仍叫道:“你还不懂吗?女人是祸水,好好坐着看,别叫我抱!”

群秀始明白笑一的一点意思,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似的,老老实实坐在他的身旁,眼睛在黑暗里顾影自怜,静静地流泪。笑一瞟了瞟端坐的群秀,发现她一脸晶莹的泪水,才没有再去伤她,只是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痛苦,冷静。

也就是从这时起,群秀发现笑一另藏着一副铁石心肠,从此以后,每次群秀在他面前流泪,他如同视她欢笑一样平常,从不去安慰。群秀以“铁石心肠”之心度笑一之腹,实是错了,事实上是笑一讨厌泪水,不相信眼泪,就像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一样。笑一从懂事那一天起,虐待越多越是使他讨厌泪水,因为泪水是无济于事的。一个现代女孩,跟一个不相信眼泪的男孩恋爱,是多么委屈。

群秀如坐针毡。几次她都想冲出影院,又怕失控的笑一追上她,制造更多的难堪。她目前只有忍耐、压抑、迁就笑一,才能最低限度地保留一点脸面。她从没见过笑一发火,但今天只用一秒钟,她就无师自通地全面地了解笑一——笑一在失去理智或准失去理智的时候,是世界上最杰出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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