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1) - 银杏树之恋

这晚,笑一独自一人,越是临近家门,越是觉得无聊、乏力。回家倒头便睡,却睡不着,另一个自己在时时提醒他丢失了一样东西,吵得他的神经既兴奋又疲乏,找来找去,丢失的东西无非还是他念念不忘的自尊。

“他们在改变我,有一天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我会成为童家的女婿,童家的一员,像群秀的二哥和大哥一样,整天不想事。”他警惕地想道。但是他爱群秀,没有办法地爱,丧失自尊地爱,他理想中的群秀,完全可以跟他一起冲破她家人的羁绊,甚至是远走高飞,建立一个崭新的小家庭,营造永远高雅的、浪漫的、带着理想主义的家庭生活气氛,群秀干吗要影响他向她的那个俗套的、死气沉沉而又怪里怪气的家庭低头呢,难道仅仅因为父母之命不可违吗?

但是不管怎么说,笑一终归是低了头的,可贵的自尊无可挽回,童家人今后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最俗套的中国人不可能去尊重一个曾经低头认错的人。笑一今晚在童家的所有的言语,都是不甘心不情愿的,都是为了群秀而违心所为的。

想到这些莫名其妙的委屈,笑一不自觉地迁怒着群秀,她自私,为了自己的爱情圆满,不惜让他的心慢性地受伤。而笑一对群秀的这股迁怒,从一开始起就是慢性的,笑一知道,他不会爆发,但他从此不会把群秀放在他的心尖上了。预感到他们会慢慢地消耗,以求心理平衡。

从此以后,童思蜀放出风声,他不管群秀的恋爱了。事实上,他的真正意思是对群秀的恋爱放心了。因为笑一向他认了错,并保证一辈子对群秀好。

群秀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笑一变相同居了,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冬天过去了,春天虽然不短,但在本市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眨眼工夫。夏天开始时像小商小贩们远远地吆喝着,后来就逼近了,在人的耳边吼着。本市人的性格向来对温柔缺乏深刻印象,永远只会记住残酷,所以他们认为春天只不过是一瞬,而酷暑才够漫长。

笑一也是这种性格,群秀对他的好处,全被他漫不经心地消费了,而当群秀的人性中丑恶的一面被一个她爱着的“掘墓人”挖出来并由他承受时,他才深深地记住群秀,并“美美”地反刍她的好处,人的这种反刍远不如牛反刍草有美妙的享受,人越是反刍越是痛苦。因为嚼出的全是忏悔和留恋。

看着女儿经常满面红光地深夜才归,并且星期天一起床就兴致勃勃地挎着坤包推自行车出门,童氏夫妇明白女儿如今在为什么而活着,并且晓得是什么使她如此快乐。没有证实的事,他们还是习惯于用幻觉安慰自己说事情还没发生,因此他们幻想女儿还是处女之身,给她打一些无济于事的预防针以安慰他们自己的忐忑不安。

“夏天穿得少,男的总是趁着这个天气的方便,打女的主意,你到小金那里,别跟他坐得那么近,坐远点,就会少生是非,懂吗?”女儿出门时,他们总是这样嘱咐她。“中午千万不要午睡,这样的天气,中午比安眠药还厉害,一睡下去,后悔就晚了,记住了吗?”

有时他们嘱咐得比较露骨。群秀觉得父母好傻,总是“嗯”了一声,就出门了。

到笑一这里,群秀把父母的这些笑料讲给笑一听,笑一也笑话她父母抵估了九十年代青年的能力。

两人照例过着如膝似漆的牛郎织女生活,不与外界接触,醉心于二人世界。笑一开始有些大男子主义,漫不经心而得寸进尺。群秀感觉着,并不生气,她想也许是时间把笑一的激情磨去了一些。

笑一既贪图群秀每天必至的温柔,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他是个奋斗者,要成家,要立业,只有华山一条路,苦苦地写作。而群秀并不鼓励他写,她也是醉在目前的灵与肉的享受里不醒的人,她像一颗太妃糖,那么甜,那么粘,包围着笑一,使他空有奋斗的心,而少有行动。每天缠在一起消耗着精力,累了就搂着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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