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那天我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春天。
是在火车站,刚一下车,就看到他在大风里站着。
章小蒲说,可以啊,看人家对你多好。
这么巧?章小蒲说。春天说,巧吗?我天天在这傻等着,算巧?章小蒲开我玩笑,看,人家多痴情啊。
我却非常生气,管他啊,我根本不喜欢他啊,这是干什么?嚷嚷着闹绯闻,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求我吗?所以,我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没有把包递给他,倒是章小蒲说,替我提着吧。
有了除夕之夜的约会,所有男孩儿在我眼中都没有性别了。
爱情原来是这样的,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其他的人在你眼中好像不存在一样,他再好,也和你无关,你也不会心动,你所有的缠绵所有的心跳,全属于另一个人。
所以,我理解了沈家白没有看我一眼,在离我二十公分的时候,与我擦肩而过。
回来的章小蒲,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是沉静了,而是更闹得慌了,到处去跳舞,只要有舞会,必有她的身影,春天,乍暖还寒,她已经露出极白的大腿,明晃晃地走在校园中,红白格的裙子,分外扎眼。
她的身边,总会有男生。
今天是甲明天是乙,反正总会不同。
而且,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空洞的东西。
黎明洛出国了。她说,他会从飞机上掉下来摔死的。
章小蒲的初恋,也曾轰轰烈烈,最后,寂寞地收场了。她成了《谪仙记》中的李彤,每天招摇,烟抽得更凶了。
我们静静相对时,她说,我不招摇就闷得慌,你说,我不招摇还能干什么去?年轻时,有的是资本,拥在身边的无非是男人,到老了,想招摇都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就要招摇。就要和男人谈谈情说说爱。
她抽烟的时候,那么寂寞那么孤单,我说,早就想劝你戒烟,可是,烟雾中的你,又那么美。
沈家白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这个念头一闪的时候,我打了一个激灵。
期末考试,章小蒲挂了两科,回来补考才过。
而我的成绩永远是第一。是的,我心里安静如水,除了给沈家白写信,就是努力学习,我想将来出国读书,父亲有的是钱,哥马上要出国了,我将来也是要出国的。
春天还是断断续续来找我,我总是很客气地说,有事吗?
咱不是哥们儿吗,他站在那里,腿歪歪斜斜的,一只脚在自行车上,一只在地上支着。
我就又笑了,是啊,我承认他是我的哥们儿。
别老死学了,成书呆子了。走,哥哥带你北京城转转去。
于是,很多个黄昏,我和春天一人骑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转着北京的那些老胡同,马连良的故居、胡适的故居,还有那些明清留下来的老院子,我没有想到春天知道这么多。他有些许得意,那当然,你想想,我,一个二十岁的老北京了。
没有问过春天的情况,我只是喜欢北京这些旧的味道。
蓝天白云,几百年的气息,还有鸽哨从天空中掠过,我怀念那些旧街旧巷,喜欢像烟袋斜街这样的胡同名字,历史的沧桑感扑面而来,没有一个城市能把古老和现代结合得这样水乳交融。
在三里屯泡到半夜的时候,我们会骑着单车穿过胡同巷子去看雪。我也喜欢北京明亮的秋天,一眼望过去,是梁实秋笔下散淡的北京,是吃着豆腐脑穿着睡衣拖鞋披散着头发出来倒尿盂的王菲的北京。
有人拍过王菲这样的镜头,那是她和窦唯最相爱的时候,她甘愿收了双翅栖息于红尘为一个人倒掉尿盂。那是尘烟中的一幕,我多希望有一天,我和沈家白一起租了四合院,黎明起来这样做,生起炉火。北京,有着柴米夫妻的温暖,不是很心潮澎湃惊天动地,但却是贴心贴肺的温暖。
当我把这些讲给春天时,他说,你是个有悟性的小女子,所以,别拦着我喜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