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似笑非笑瞧着他,说:“令兄,眼下在海陵可是个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连着替日本人立下了几件奇功,怕是已经成为能与本田媲美的人物了。”
繁茂坐下来,低头用指头在柜台光滑的木面上抚摩良久,说:“因果皆相承啊!上次在白云观的事情,是一剂催病的方子。他受了伤,怒气难消,自然想着要报这一箭之仇。眼下几样举措,都是直接奔着这个目的去的。咱们还是应该予以检讨的。”
掌柜摇头,说:“这件事不是咱们的人干的。事后,上级调查了所有隶属部队和组织,没有任何人接到或执行过这样的行动命令。一句话,是有人利用此事嫁祸给我们。”
繁茂吃惊地盯住掌柜,问:“这倒奇怪了,会是谁这样做呢?难道和那些军统忠义救国军有关系?”
掌柜点头,说:“用排除法推演,很简单。我、你、他,非此即彼,一目了然!”
繁茂脑海中霎时涌出了那夜他和繁昌赶到益丰粮行,撞破发生奸情的场景,不由跺跺脚,明白了底里。那夜,繁盛早有预防,故意弄个女人出来给他们看,以证明自己和枪袭一案无关,并借此向老大证明,自己只是个好色烂嫖之徒,绝非他心中所提防的对象。他这样做的目的果然是一石二鸟,如期所愿。繁昌对他的警觉降低了许多,反而认定新四军是这件事的主谋,将其作为重要对手来予以肃清。这一连串几件案子,足以说明一切。
李掌柜见他沉吟,又说道:“顾忌到你和此人的特殊关系,我受命通知你暂时不参与和他有关的行动,作壁上观。”
繁茂不解道:“这是不信任我周某人吧?我岂是只顾亲情忘记国恨之辈?”
掌柜叹口气说:“不是这个意思。主要考虑到你会产生不良情绪,影响工作,反而误了事。这件事了结后,我们准备送你去后方根据地学习,这个你不会有意见吧?”
繁茂苦笑道:“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但眼下正有件事要跟你说。县立中学校长的外甥,在咱们被破坏的外围组织一案中被捕,托我借着这层关系救他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办?”
掌柜说:“这也是营救咱们的同志,应当去办。但是注意,不要过火,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繁茂点头,说:“这个倒不妨。我可以直接拿校长作借口。”
(二)
炭店的生意比之前些日子,要冷清许多。一方面是寒潮渐去,回温在即。另一方面,炭店隐藏的真实面目逐步暴露。随着几件案子侦缉公开,已没有再掩饰的必要。繁昌的手下部属们全部改为半公开,腰间挎枪,兜揣派司,在街头横行无忌,很有些威风。繁昌本想制止,但转念想到他们当初来此地颇有怨言,借着这个机会享享福,也就算了。再加上这些人卖力,连着破了几个案子,连南部少将都佩服万分,得意之情愈增,反而多发了些饷金,由着他们去花天酒地。但规矩由此确立起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功无过,只能蜷曲在角落里喝西北风。
这会儿,繁茂到时已近中午,他略加说明,便被守卫领进门。
刚跨入那院子,繁茂便被猝然而来的一声痛楚至极的惨叫吓了一跳。他停步不前,脸带疑惑。带路的那人笑笑,说:“您别慌,周先生正审犯人呢。”
繁茂点点头进了院子,见院内房门紧闭,窗子倒是开着一扇,便悄然过去,从窗口望望里面的情形。这间房子高大径深,屋内特地破瓦开了天窗。阳光斜射而入,在幽暗的室内形成了一道宽粗的光柱,耀映得四周的事物清晰可辨。
周繁昌穿着件薄棉缀锦的对襟短衣,卷起了袖子,手中挟着枝烟,身后及两旁散坐着几个人,目光都聚集在对面依靠房柱改制成的十字形木架上捆绑的一个人。这人被剥光了衣裤,双臂笔直地固定在横木上,双腿已经瘫软,脑袋垂下只看到乱蓬蓬的头发,看不清面孔,像是昏死过去般一动不动。繁茂估摸方才这声叫喊便是此人发出的,不知受了什么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