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春的细雨在寒冷的风中降临了这座江边小城。1941年的海陵和往年并无不同。寻常百姓们照旧忙碌着维持生计;商人们依然盘算着利润。只有那些大户世族里的人,才有闲情照样日日高卧,蒙起头来过日子,恍然不知朝代,宛若桃花源中人。其实这里所说的并不是那些忙于世务、操劳在外的持家的男人们。而是略有专指。像周家的儿媳白玉茹、许家的小姐许怡她们便是。
白玉茹平日里除了出门回娘家看看外,平素里的基本生活都局限在这高墙之内。丈夫繁昌最近已经不常回家,据说在炭店住下了,生意繁忙得紧。老二繁盛自从妻子许怡负气回娘家后,也变得闲散放浪起来,有时在粮店过夜,有时去许家。十天里回到周宅来吃饭睡觉的日子,也就一两回而已。周太太对这两个儿子的行止异常愤怒,除了口头讨伐外,也无可奈何。她惟一的举措就是将三儿子繁茂的活动限制住了,不许他在外面胡来。每日里除了偶尔破例外,必须在家里吃饭,减少外出的时间和频率。
繁茂忍受了几天,实在熬不过去,便抽空溜去了学校探听消息。校长对他的出现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赶忙请入办公室,沏茶看烟,殷勤地询问最近的境况来。繁茂苦笑,说眼下自己无聊至极,总想来上课,可又怕校方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校长连忙说着,奉烟点火道:“明天你就可以来上课,很多同事和学生们都挂念着你呢。”
繁茂从他这番做作的举动,看出些端倪,吸了口烟,问:“是不是最近学校出了事,需要我出点力?”
校长心中正愁不便明言,听他主动提起,忙说:“哎呀,是的,有点事想要麻烦你,可又说不出口。”
繁茂悠远而恬淡地笑,望着校长期待下文。校长望着他,期期艾艾道:“令兄,是——周繁昌先生吧?我们,想……唉!”
繁茂听他这声长叹,实在难受,便开门见山让他明言。
校长掐灭手中的烟头,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将详情全说了出来。原来,周繁昌在炭店设的那个点,新近,已经为海陵满城居民所熟知。这阵子,他共做了三件大事。一是将新四军设在城中的一处物资筹集点破获了,共捕捉了4名地下党。二是派人配合日本宪兵队,会同皇协军一部出城30里,偷袭共产党海陵县大队,杀死游击队员15人,俘获3人,五花大绑地押回海陵示众。三是,在县立中学内捕走了两个年轻的学生,说他们是新四军的密探。正关押在炭店里,等待处置。
校长找繁茂,所指的就是第三件事。繁茂对此事早有耳闻,但也没有料到他会因此来托自己,便问询这两个学生的名字。校长在纸上写下:黄一秋、郑予风,并在前者的名下划了一道线,以示重要。繁茂凝神一想,会过意来。那个黄一秋是他的外甥。
繁茂考虑片刻,同意帮忙,又特地查问了事情具体情形。校长告诉他,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自己的外甥不知怎地猪油蒙了心,参加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自己还顺带着发展了一个同学入伙。后来,那个组织活动被侦知,顿时作鸟兽散。只他们两个不知轻重,居然照样上学,被抓了个正着。据说,在里面吃尽了苦头,却又招不出什么有用的口供来,真是委屈煞了!
繁茂心中有数,便起身告辞,说去哥哥那儿试试,但是还要看那两个孩子的福分、运气如何。
离开学校不过百十来步,繁茂沿天禄街走进了德顺元药铺。李掌柜依然高倨柜台上,手执秤杆,无所事事。见他来了,堆起满面笑容来,连称稀客。
繁茂笑笑,说:“谁没事儿会想着到你这儿来坐?没病没灾的那才好呢!”
掌柜叹口气,道:“世人皆是如此,有病方才想起咱们的好处来。没病之时,谁还有个正眼看药铺子?不顺带咒骂几句,就算阿弥陀佛了!”
繁茂哈哈大笑,说:“掌柜的这话针砭世态,果然了得。最近这阵子,我在家中休息,不知道海陵城里发生的大事,还望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