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道菜捧到酒桌上时,连繁昌这样的熟客也不知道来历,心中猜测着夹起块宛若蝉翼般的肉片,放入口中。这肉片本极嫩酥,入口后绵软即化,鲜美至极,齿颊留香。席上诸人面面相视,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来,这是什么肉?
掌柜见大伙儿愕然的神情,不禁略有得意,说:“这是本店密不外传的绝品菜肴,名曰踏雪梅花。吃口如何,还望指教?”
箫道人合什,说了声:“妙!”
那几个行伍出身的军官急不可耐,纷纷催问底细。繁盛自恃交游广阔,阅历颇深,猜道:“我想,这是从刚出生的幼羊身上取下的肉制成的吧?”
掌柜得意地摇头,说:“我且告诉你们,这块肉乃是猪肉。”
众人皆是不信。掌柜特地叫来掌厨的师傅。此人一老一实说了肉的来源。原来,这盘猪肉,取自安徽山区特有的黑皮小香猪。平日里喂食中添加黄芪等药物,待到成年后,只取后臀一块肉,先以盐水浸泡半天,再外涂蜜油,横担在炭火上,用微火反复翻滚炙烤。半日后,下火凉透,然后以快刀片之,不施任何佐料,纯以肉质的本味入菜,肉质鲜嫩,无以匹敌。更兼菜名雅致,是江南世族薛家菜的不传之秘。
周氏兄弟听得瞠目结舌,如天方夜谭一般,许久才回过神来,长叹一声说原来是这样的烹制手段,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巧夺天工。
掌柜便趁势为这位掌厨介绍,说他是薛家累世雇请的大厨,久居豪门。可是,战祸一起,薛氏一族数百年基业一朝散尽。他是无处可去,才逃难到了海陵,毛遂自荐来了富春,露了一两手绝艺技惊四座,便以每月50块大洋的高价受聘了。平素,他只是管理手下厨子,不到重要客人是轻易不亲自下厨的。
满桌人为之惊叹。那驻军郑团长虽然走南闯北,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心中油然对这位挂有省政府高衔的周大少爷钦佩万分,忙率着手下站起来敬酒。大家见他虽然是个扛枪的粗人,但是谈吐尚好,看得出有些底子。他当着大家的面,表示自己以及麾下一千多士兵,愿意为周先生效力。明里是受第七集团军统辖,实质上完全追随周大先生。
繁昌笑笑,说:“兄弟这次禀遵上命来江北,一是站稳脚跟,二是扩展疆域。海陵这地方是经营的中心。南京国民政府汪主席有意整编一支直属中央的部队,作为肃清苏中、苏北的基干力量。郑团长以及你的部属,将来还愁将星闪闪,荣耀俱进吗?什么师长、军长的,集团军总司令都是囊中之物,指日可待!”
郑团长他们听了繁昌这番表态,人人心情激动,不由自主地又站起来,轮番敬酒。
繁盛坐在一旁,以足尖轻轻一点看得出神的繁茂,轻声道:“老大喝酒,是个白面煞神。脸色越喝越白。这情形,我可从来没见过。”
繁茂微微点头,说:“还以为这家伙不近酒呢,原来是口无底缸。你虽然能喝,那是名声在外了,想不到家里还有个真人不露相的。”
箫道人耳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低声道:“这场面,我倒想起了一个典故。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繁盛、繁茂好奇心起,让他说来听听。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贴切不?”箫道人低声吟道。
繁茂摇头。繁盛眼珠一转,笑道:“应该叫做杯酒得兵权,老道你看如何?”
箫道人呵呵笑了几声,点头道:“改了一字,妥帖多了。二先生好机敏的心思呀!”
繁昌忙着应付郑团长等人的效忠酒水,没有听到这三人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此刻,他正为自己谋划的宏图远景所陶醉着。南京方面,给他拨来的帮手虽然都有些桀骜不驯,但能力还是有的。专业特工,屡经战阵,有相当的情报工作经验。现如今,驻军头目倾心相投,一顿酒便让他们心悦诚服,手上又多了千把条枪作底子,正是将来蓬勃发展的基础。他的心中抱负,实际上并不在李士群之下。李要建立一个以苏、浙、皖山区为依托,拥兵十万割据一方的枭雄。而他周繁昌,却要作一个以苏北水乡为中心的水泊王国。有枪、有人、有金钱,在这乱世创下基业,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焉能不做?在他看来,日本人、汪精卫,都是可以倚靠的大树,是能助自己壮大力量的有利因素。将相王侯宁有种乎?自己这个江北小城偏僻地带的世族少爷,如今不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