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家大少爷回到海陵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到了军务繁忙的南部襄吉旅团长的耳朵里。他离开地图,叫来吊着伤臂的本田中佐,让他替自己送一份请帖,请周繁昌在荣华楼饭庄聚上一聚,小酌几杯。本田领命,爬上三轮摩托跨斗里,赶向同春里周宅。
黄昏时分,天尚未黑。纱厂万字会东侧的荣华楼饭庄早已灯火通明。楼上,一盏电灯雪亮刺眼。十二色冷碟早已铺放桌面。老板亲自拿着菜单左对右对,生怕遗漏什么。
万字会里,南部襄吉少将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军服,叫来本田中佐一同去饭庄。本田看看自己受伤包扎的手臂,有点为难地问这个样子是否影响军人的仪容?南部笑着摇头,说正是要让他们中国人知道,大日本皇军有的是不怕流血的勇士。本田受到上司的鼓励,精神大振,行了个军礼表示感激。
依照请帖上晚6点的时间,繁昌5点半钟准时离开家门,带着四名护卫前往荣华楼赴宴。
临出门时,繁盛正在家中翻阅着沪版黄色杂志;繁茂离校回家后直喊头疼,草草吃了碗稀粥就进自己的卧房睡觉去了。周太太和玉茹、许怡在一起,加上如云四个人摆开桌子搓起了麻将,似乎已经从昨天阴晴交错的心境中恢复过来。见儿子出门前来辞,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话:“不要贪杯。今儿个我和你媳妇的牌局是要熬个通宵的,醉了可没人服侍你。”
繁昌赔着笑心中有了底。
周宅到万字会地段取直线的距离不过3里地。但是由于街巷、河道的弯曲分割,将这3里路拉长了近乎一倍。傍晚时分,街头寥寥几盏路灯昏黄宛若鬼火,将四处景物映照得好似一幅残破的画卷。这一行五个人脚步迅疾地穿越其间,沿着繁昌自幼熟谙的捷径小道来到了全城居民们闻名色变的虎狼之穴,万字会路口。马路对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日本宪兵列队如林,枪刺在月色下寒光逼人,令人不敢卒视。
周繁昌和他的护卫们来到了荣华楼下。
南部襄吉得到本田的报讯,迎下楼来,握住繁昌的手不放,一阵子寒暄。而后,便尽主人之礼与客人把臂并肩同上木楼。他这次宴客,安排了旅团部内的几位高级军官以及当地皇协军的头目孙良诚。孙原本对于这个周家大少爷有所了解,此时见南部如此大张旗鼓,也觉诧异。
列席晚宴的还有联队长藤本大佐,参谋长吉川大佐等人。他们都是南部旅团驻防海陵的直辖力量。繁昌与诸人客套几句后坐下。南部着令本田取来一坛泥封完好,土色斑驳的酒坛来,亲手用鹤嘴锤敲碎封泥,拔出两寸径圆的木塞。凝练、醇厚的酒香犹如空中游离的云絮,若有若无,若淡若浅地浮掠过众人的鼻腔,不由个个称奇,眼望着南部。
南部合掌一笑,说这是本田中佐前几日去城外三十里铺得到的20年陈酿美酒,海陵城中绝对没有相与匹敌的。这酒原来的主人是位前清高官。皇军兵锋一到,早已人去室空。惟一留下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它了。
繁昌听他如此说,脑海中回忆了片刻,脱口道:“原来是袁家的东西。这酒,我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不是20年,而是50年陈酿。是袁家老主人当年辞官回乡时,鼎鼎大名的李鸿章所赠京师名酒——碧云春。我和袁家几个后辈同过学,常听他们添油加醋地吹嘘,想不到,今天在这里得以碰上,也算是有缘了。”
本田嘿嘿一笑,说:“袁家房子虽大,却漆色褪尽,破烂不堪。我派人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了。”
繁昌笑了笑,说:“中佐阁下是个军人,不识宝啊。据我所知,袁家正厅是金丝楠木所造,用料是从前清皇宫修缮的备料中偷运回来的。只此一样,大江南北,这座宅子怕是凤毛麟角了。”
本田默然。南部瞅他一眼,令他斟酒。他只得勉为其难,单臂把住酒坛,郑重地依次为席上诸人斟满面前的酒盏。繁昌眼望这琥珀色的酒液倾注入盏,似水如油,香气逼人,不觉叹了口气,心中连说罪过。众人一起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酒盏,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由舌入喉,从食道入胃,一条无法言说的暖融融的热线贯穿了他的身体,口齿间又有隐然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