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昌拿起那请柬瞧瞧,笑道:“李老太爷还在?已经80高寿了,真是难得!明天我就去李府登门拜贺,定当送他一份厚厚的大礼。”
这对母子谈论了一气家常。
繁茂从学校回来,一脸的忿然,重重摔下手中的讲义夹,一声不吭。
繁昌见三弟回来没理会自己,自顾自地生闷气,不知怎么回事。周太太有些不高兴,望着繁茂说:“茂儿,看到大哥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尽赶着掼东西干嘛?”
繁茂冲繁昌稍稍点头,说:“本田原来答应要给学校那几位被杀的女子之死作个答复的。李校长本想在开学前了结此事,便去宪兵队查询。不想,被那个猪头似的畜生打了好几个耳光,没命地跑了回来。见了我,一个劲地埋怨我多事。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本田,问问他那天说的是人话还是放的狗屁。”
繁昌按住弟弟的肩头,说:“人话也好,狗屁也好,我猜本田都不会承认是自己放的。他届时肯定来个矢口否认,给你个死不认账。你能奈他何?眼下,日本人兵强马壮,咱们硬斗不是对手,还是另寻他策才好。”
繁茂望望他,想说什么,但是又强行忍住了,嘴角掠过一丝讥讽的笑意,回自己住处去了。他走到巷kj汇处,正巧碰上繁盛夫妇手挽着手进来,淡淡地说:“大哥回来了,你去看看吧。”
说完,他就径自回院去了。繁盛惊异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忖这老三不知是吃错了哪颗药,神神道道的。
这俩人走到周太太的后宅,陡见繁昌文官的打扮,暗暗一笑,和他闲谈了几句自己那些天被劫后落难渔村以及后来脱险的经过。周太太见二儿子夫妻双双回来了,原先的不满早已飞到了九天之外,连声催促下人摆开桌筵,开始上菜,关起门来提前吃起了晚饭。
经王管家再三去催,繁茂这才不太情愿地来到饭桌上,脸色还是很难看。
繁盛不知究竟,关切地询问。繁茂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出个道道来,依旧勉强地喝了点儿酒。
繁昌打圆场道:“三弟今天在外面遇上些不顺心的事情,情绪不好,咱们不要烦他。来、来、来,咱们兄弟三个抛开世事,喝酒谈谈家事就行了。”
繁盛、繁茂见他举杯,便也跟着举杯。
周太太也命如云替自己斟了一小杯酒,把在指间,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说:“老大这句话,我喜欢听。什么事重要?咱们周家的事情最重要。外面改朝换代,那是别人的事,我们只想维护海陵周家的兴旺就行了。从前清到民国,从蒋介石到汪精卫以及日本人,你争我夺的都不管它。我只是要周家一脉平安,算是对得起你们过世的父亲,周家的列祖列宗了。”
周氏三兄弟听母亲说出了这样的肺腑之言,不由都默然不语。整个家宴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闷下来。
正尴尬间,忽然听得外面廊下传来一个女人轻柔如猫般的足音。片刻后,内穿墨绿旗袍,外罩貂皮外套的大嫂玉茹匆匆出现了。她抬头瞧见席上人满,独独缺自己一个,立刻做出半愧半怨的样子,娇嗔道:“哎呀,这天还没有黑透,一家人就关起门来喝酒了,也不通知我一声,老太太可真偏心。”
周太太见她回来了,不禁笑道:“你去哪儿转魂了?男人回来也不着忙,倒让这些兄弟、弟妹们替你忙活,倒不害臊!”
玉茹见周太太如此说,倒有些儿不好意思。繁昌吩咐佣人们加了张座椅,设在自己和繁茂之间。玉茹略一迟疑,便大大方方坐下来。倒是繁茂措不及防,一团红云掠上面颊,低头不语。
繁盛见了,哈哈一笑,和周太太说:“妈,您看繁茂在嫂子身边,像个大姑娘似的腼腆。家里人尚且如此,在学校里见了女同事,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一桌人尽皆大笑。周太太半真半假叹口气说:“那年给她定了亲事,说了媳妇。可是他嫌弃人家不肯。这件退亲的事情传出去,沸沸扬扬,犯了忌讳,这海陵城里的大户人家,怕是不肯再和咱们周家做亲了。你们帮他托托人,大家闺秀不成,小家碧玉也可以将就凑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