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时期,这个春节全无新意。各家各户弄了点较往常好些的饭食,聚在一起吃喝了,就算是过年了。周家大少爷繁昌却一反昔日的惯例,没有回家来,只是捎来信说自己公务繁忙,年后元宵节才能回海陵。周太太得了信,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意思,丢开信函望着两个儿子,淡淡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看来,苏州过年比之于咱们这乡下小地方,是神仙样快活的日子了。”
繁盛和繁茂相互使了个眼色。玉茹好像心里不高兴,冷着脸瞧着许怡。许怡心里正盘算着事情,没工夫看这家人的神情变化。
这一年的春节,委实在战乱的阴影压抑下,令人难以舒展开喜悦和热情。鞭炮声稀稀落落在城内响了几响,像是秋末几声断续不堪的蝉鸣,一股萧凉的无奈气息笼罩住了全城。
(八)
熬过了初六,繁盛忽然精神振奋,收拾东西、披挂完整,照旧提着文明棍出门。
街口。许家暗探早已伏下,随即跟梢在后。眼见他先去茶社喝茶,兴致佳处,还邀请旁人同坐,边吃猪肉包子边品香茗,谈论的是市面上杂货的行情。被邀之人是个生面孔,穿着是里下河集镇小掌柜的样子。他们盘桓到上午9时过后,各自散去。繁盛拎着棍子沿着天禄大街走到城门口,和守城门的皇协军排长攀谈几句,又叫过个日本军曹来,各散了几根哈达门卷烟,嘻嘻哈哈出得城去。
盯梢的稍稍犹豫了一下,为该不该出城去思忖了片刻,重新追了上去。远远瞧见繁盛在城外进出的稀疏人流中,无聊至极地时而挥舞着文明棍,时而将棍子掖在胁下,作卓别林式样的轻佻步伐,走走停停,一下去就是五六里,不觉已是日当正午。他在路边一家悬挂着酒旗的饭铺里歇脚,坐下来要了一壶水酒,切了一盘黄牛肉外加一碟花生米,拄着棍子跷着二郎腿斜着身子横在桌前,边吃边喝,不时朝着窗外宽阔水荡处眺望。
不久后,水边芦荡散落处,划出一只扁舟。舟上是个穿蓝布花褂的农家少女,长辫垂腰,肤色白嫩,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朝这边窗口有意无意地瞟来,一撑竹竿,将小船停在饭铺后门的码头上。她步履轻盈地跳下船进了铺子。此刻,铺中已是人满为患。进城、出城的乡下人、城里人杂处一处,将本不宽敞的两间茅草房子挤了个满满实实。
这姑娘住目四处张望,想来寻个座位未果,脸上似乎有了些晕红之色。
这时,侧旁位置上的繁盛伸出文明棍去,在她的腰际轻轻一点,示意她过来同坐。那女子微微一惊,掉头见他收回棍子,端正了身体,恰巧腾出了一个人的空挡来,不由喜上眉梢连声称谢,略显羞涩地坐下来。
店家过来,问她吃什么?姑娘要了碗阳春面,就着腾腾热气低头吸啜起来,香甜无比。繁盛见她这模样,暗暗一笑,轻轻以肘顶顶她,暗示她拣几块牛肉。姑娘摇头,含笑谢绝了。繁盛却是坚持请她,并自告奋勇地将牛肉挟在她的面上。姑娘侧眼瞟瞟他,看他穿着很是讲究,不似是无赖之徒,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
坐在门槛边吃面的许家盯梢者,见东家姑爷勾搭人家乡下大姑娘,心中不悦,眼带鄙夷地猛吸了一口面,掉过头去表示不屑。
繁盛抬腕看看手表,望望门外渐渐隐没在阴云之中的阳光,诧异道:“这出门时艳阳高照的天气,怎地到了中午就变了?”
那姑娘放下面碗,从衣襟内掏出绣花的布帕揩揩嘴,说:“先生,你是城里人,不懂得外面的天时变化。这会儿是阴,等到下午,可就是小雨了。赶紧回家罢。”
繁盛摇头说:“不行,我出门去寻个朋友,路已走了大半,总不能半途而回吧。”
“你那位朋友住哪儿?”姑娘问。
“解家村,离此地还有四五里路”,繁盛心中估算着说。
“解家村?哪有四五里,我瞅两里路就到了。”姑娘纠正道。
“不对呀,我去过那里,怎会弄错?”这下子繁盛犯糊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