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第一章(9) - 暗杀

他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望望兄弟繁盛,站起身来招呼大家一起用餐。繁盛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中崭新的沪版杂志,和繁茂一起并肩走到放满冷碟菜肴的八仙桌前。这兄弟三人再次聚首晚宴,明显呈现出同床异梦、各怀心思的迹象来。繁昌和繁盛似乎是心照不宣地举杯共饮。繁茂却反而以局外人的身份住杯不饮,似乎洞察了内里的玄机奥妙。惟一没有改变的是周太太。她照旧埋头喝汤,安排丫头去照应三个儿子,并对他们之间神色的暧昧视而不见。

繁盛回到自己卧房中,手中仍然拿着那本沪刊杂志,香艳美女玉体横陈,妙处若隐若现,惹人遐想。但是,他却没有将视线集中在这上面,而是用手抚摸杂志背脊处那排印刷精美的文字上,以指尖敏锐的触觉,来感受上面微微凸出的针眼。这些细微几乎不为他人所发现的凸点,使他的心情渐趋平和。他坐在藤椅里,面朝外面正厅客房三面雕花细镂的板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正在这时,院门口吱呀一声响,周太太带着丫头如云走了进来。繁盛忙起身去门外迎接。老太太进屋坐了下来,关心地询问他的饮食起居情况,又看看独剩一只的盆景放在窗口,默思了片刻,说:“盛儿,可记得你弟弟带回的箫老道的忠告: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居内而亡。我看,你最适合做重耳,你可明白娘的心思?”

繁盛苦笑道:“妈,你是要我走吗?大哥和小弟怎么办?”

周太太不假思索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老大也和你一样,是个漂泊的命。老三倒是个例外,他就在家无意外出,也就无所谓内外了。”

繁盛垂头看着地面的灰色方砖,幽然叹口气,说:“既然宅中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久留也是无益。只不过,和许怡的婚事又要耽搁了。”

周太太摇头说:“这倒不妨,我们周家出笔钱,你带她去上海去结婚,排场大一点,到时候寄些照片回来就是了。这件事,我和许家太太谈过了,她也同意。”

“那……”繁盛看着母亲,迟疑着问:“您的意思是我就走?”

周太太点头说:“明、后天,都是好日子,皇历上注明了:宜出门远行。”

(九)

许家姑娘即将出嫁,去上海成婚的消息,不一刻便阖宅遍知。许太太答应了周太太的请求后,又和女儿商量。许怡自然同意。想到自己即将去沪上租界和夫婿举行一场体面风光的新式婚礼,不由令她充满了神往。而且,上海法租界内,有许家的一幢洋房,是她的父亲多年前购置的产业,现在,交由旅居沪上的表哥代为照管。许怡过去曾去过不少次,对那座楼房内外装饰的异国情调非常着迷,将那儿作为新婚的居所,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了。

周家上下很快都知晓了二少爷繁盛即将去沪上举办婚事的消息。繁昌是老大,思想还不守旧,对母亲的做法虽然完全赞同,但是却以周家长子的特殊身份另送了个顺水人情。清晨,他去见老母,建议二弟繁盛的婚事可先行在周宅内办个简易的仪式。这样,许怡和繁盛就可以直接以夫妻的名义上路,免得受外人的讥笑。

老太太见他如此说,很是高兴,便令王管家先行整理宅中久已不用的轿子,披红挂彩待用。自己又去了许家一趟。许家太太本来心底对周家的安排有意见,认为轻率。此时听周太太过门来解释,自然是无不听从,立刻安排女儿洗漱妆扮。

好在这对男女都是新青年,古旧的那套的繁琐礼节倒也不必讲究。旗袍无须大红,配以红色点缀即可。新郎官繁盛穿上长袍戴上礼帽,跨上哥哥的那匹骏马,自然是显派异常。又有一干仆佣和繁昌手下那队护兵们便装压阵,这场战乱时期的大户人家的迎亲排场,居然也令人瞩目。红绸覆顶的轿子到了许家,直趋中堂来接新娘许怡。许太太有点不舍地拉住女儿,嘱咐了几句。许怡点点头,抱住母亲亲了一下面颊,和繁盛一起鞠躬施礼,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上了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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