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一顿饭工夫,抱锦出来,叫了抚纹、甘棠进去了。
娘娘穿了件家常衣裳,斜靠在东板壁上,腿上搭着麝鼠皮小褥子,小口啜着花茶。抚纹捧上花盘,看了娘娘的眼色,拣了一朵玉兰簪在娘娘发髻右侧,又放下花盘,取了铜镜让娘娘看。
这时,一名小宫女进来,轻声道:“禀娘娘,杨宝林求见。”
娘娘眉头微蹙,静了半刻,说:“请进吧。”
一时,杨宝林进来。抚纹给撩了帘子,抱锦搬来红木方凳。杨宝林请安礼毕,就坐了方凳,与娘娘拉些家常。
“娘娘有没有注意到今天那一位的穿戴?”杨宝林缓缓扇着一柄羽扇。
娘娘嘴角轻扬,说:“妹妹忘了姐姐早走了吗?我今早吹了些风,怕染了风寒,两位太娘娘就让我早回来了。”
宝林笑着说:“敢情是我老背晦,竟忘了。姐姐御体原本金贵些,两位太娘娘自然深挂在心上的。”
娘娘听了笑笑,也没接话。
宝林又开口说:“午宴就摆在园中的鸣雁斋,斋内是宫臣内眷坐了,斋外则是王臣宫亲,看着倒比往年热闹些。看妹妹竟忘了要告诉姐姐的一些话,竟拣这些没要紧的说了半天。姐姐没有赴宴,倒没见着那位头上的一枝穿米珠蝴蝶流苏。那蝴蝶是点了翠的,伏在一朵粉牡丹上,牡丹亦是点翠,牡丹下垂两串珍珠流苏,每串有两颗红宝石隔了,竟垂到了肩上。”说到这里,宝林用手指指肩膀,撇撇嘴角,似有不屑之意。
贤妃娘娘静静听着,也不言语,最后才笑着说:“妹妹也有一枝流苏的,去年元宵戴过的。姐姐瞧着也很入眼呢。”
杨宝林听了,不觉有些窘态。那支红珊瑚流苏是自己刚承宠时,央告皇上多次才得的。谁知流苏赐了下来,却再没被招宠了。
宝林见讨了个没趣,小坐了片刻便告退出去了。
贤妃娘娘神气自若,对甘棠说:“听说甘棠妹妹来得早呢。”
甘棠趋前一步,躬首说:“禀娘娘,甘棠恐娘娘试穿新裙有不妥之处,所以早些儿来,听候娘娘差遣。”
娘娘微笑着点点头,“你们都听听,这甘棠妹妹虽还没搬进来,话里却处处为我思量,着实可敬。”
众宫女全都低下头说:“娘娘看人自然是极准的,怨不得娘娘疼她了。”
“甘棠明天就搬进来,你们几个都帮着去捎带些东西。”娘娘发话。
那几位都笑着应了,又推着甘棠谢恩。
甘棠却待跪不跪,欲言又止。
娘娘本是笑着,欲受甘棠的跪礼,又见她迟疑不决,面上不觉冷了,将手抬起,对着阳光,检视着玉手上的蔻丹,缓缓说道:“敢情甘棠巧手慧心,有更高的枝儿可攀呢。”
甘棠听至此,心早都委屈碎了,忙扑通跪下,颤着声说:“娘娘能看上甘棠,实在是甘棠的福气。自跟了娘娘这半日,见娘娘体恤奴才,更是放了十万的心。只是,只是……”甘棠说到紧要处,却又哽咽起来。
娘娘见甘棠确有苦楚的样子,遂使了眼色,那些个二等宫女便出去了,只留了抱锦、扶素、抚纹几个。
甘棠哭了一阵子,这才将心中所虑从头至尾叙述了出来。
屋里一时寂静了下来,几位大宫女俱屏息宁气,小心窥视着娘娘的神色。
娘娘听着,先还脸色冷峻,待听至最后,竟和缓了神色,笑出了声儿。
“怪不得前日里让抱锦去敬事房递话儿,那管事公公只推诿着事儿忙,要节后再斟酌调补。原来是有这一遭儿。你们听听,我这一阵子病了,懒怠动,竟就成了聋子、瞎子。”
娘娘虽心中有气,话声儿却是低低的。甘棠头回子听着,仍是觉出了其中的忿恨之意。
“既这么着,我倒要看看我看上的物件儿,她还得要去了不成?”娘娘一边说,一边轻抚着耳边的一缕鬓发。
甘棠一旁站着,一听见娘娘刚刚那句“物件儿”,心里对娘娘的那股子热乎劲儿,登时消了大半:原来娘娘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件小玩意儿而已。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时把自己唤至身边,叫诵两句诗词,拈拈胡子笑笑,一时又几月不见,对自己的欢欣亦或病痛不闻不问。母亲说父亲公事繁忙,可甘棠明明听见父亲与几个嫡子女在内书房阅书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