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闽的地界儿，一个小官宦人家，老爷姓季。

这天恰逢中秋，月圆之夜，本是合家欢乐之时，季家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也不小的事。

这一天，季家的老老小小都为着祭拜月神而忙碌着。除去几个下人，夫人并几房姨娘也都不是闲坐着看热闹。

几个人将榆木的大香案摆到天井。另有两个丫头抬着食盒过来了。一个姨娘将食盒揭开来，另一个姨娘便把里头的果碟样样端了出来，双手递到夫人手上。夫人也是双手接了，一盘盘摆放到香案上头。

最后上的是一盘西瓜，那姨娘看了看，说：“夫人看看，今年的西瓜切得好，大小一样的瓣儿，这口也张得合适。”

夫人接过来，端详了，笑着说：“比往年的好。很像一朵大莲花儿。”遂轻轻摆到了香案上。

圆月升高，夫人便领着自己的几个姑娘跪下拜了月神。待她们起身到园中去了，几房姨娘也领着几个姑娘跪下了。

跪拜完毕，众人都到了园子里，夫人、老爷，并所有的子女便在大桌前坐了，几房姨娘坐了下首的一张小圆桌。

老爷、夫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儿，一家人便开始饮酒作乐。

那老爷看桌上的桂花鸭，周身浇满了桂浆，鲜亮得很，便问：“这桂浆是自家的？”

夫人说：“前两年总算酿出来了，你又嫌不如别家的好。这是别家送过来的，我尝着还好。”

季老爷拿筷子夹了一点鸭肉，放到嘴中，嚼了几下，说：“味道上也还行。你们也尝尝罢。”

几个儿女便也伸筷子吃起桂花鸭来。

那边桌上是没有的，只是几样常见的荤素菜，几个姨娘默默吃着，都没有说话。

季老爷抿了一口菊花酒，说：“这里清静有清静的好处，赏月还是清静些好。记得那年到都城去，正逢中秋，我们几个同僚去了酒楼，想能坐在阁上赏月，也算雅兴。谁知去了之后，发现早就坐满了人了。这些人看上去就是非官即富。倒也不是王公大臣，那些人家里都是有楼阁的，自然在家中赏月，不到这种地方来凑热闹。好在一个同僚是那边的常客，掌柜的给塞了一张长几，我们才坐下了。看那楼下人头攒动，都是出游街市的，热闹得很。”

夫人笑道：“我们现在这里赏月，那都城之中想必也是繁华喧腾。不知有没有舞火龙的，那才更是添彩呢。”

季老爷想了想，说：“该是没有。那天我们一直待过了半夜，没有见到。”转头看了一眼那桌上的郑姨娘，问：“你那家乡有火龙吧？”

郑姨娘一惊，没想到老爷问到自己身上，忙站起来答道：“是有的，老爷、夫人。”

夫人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郑姨娘便缓缓坐下了。

季老爷看到了郑姨娘，便想到了郑姨娘的姑娘，便问：“甘棠怎么没有过来赏月？”

夫人看看郑姨娘，说：“你还是叫她出来坐坐罢。虽说不是大节，也是团圆的日子。少了她一个，老爷心里不好受。喝了汤药，也该好些了。”

夫人既这样说了，郑姨娘便只好站起来，往自己房中去了。

进了屋子，一个小丫头将灯点上。郑姨娘看甘棠还躺在炕上，刚要探手过去摸头，甘棠却一下子转过身来，说：“娘怎么回来了？”

郑姨娘在炕边坐下，说：“夫人问你好些了么？”

甘棠瞅瞅母亲，说：“夫人叫我过去吧？把衣裳拿过来就是了。”

郑姨娘心酸得很，也没有办法。帮着将衣裙换上了，又取过梳子来，给她梳上了抓髻，在髻边插上了一小枝桂花。收拾妥当，两人便往园子这边赶了过来。

季老爷见到甘棠来了，便招呼她坐下，说：“才说你娘家乡舞火龙的事，你该来听听。”

甘棠低低应了一声：“是。”

郑姨娘只好接着说道：“中秋节前，各村都演排好了的，到了正日子，早早吃过饭，日头一落了山后头，舞火龙的队伍就从村里出发，到了一处大场院中。等各村都到了，便开始舞龙，看谁的火龙扎得好，舞得好。都舞罢了，就从场院散了，但并不马上回去，还要到各村里转悠。那路上都是人，还有爬上树的，坐在屋脊上头的，骑着院墙的。等各村的都舞完一遍，也就过半夜了。这时候，大人孩子才散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