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第五聪明和易无妄来说，这一天的早晨从中午开始。

秋阳和煦，熏人欲醉。

第五来到山谷里的清泉边，掬一捧泉水洗脸，忽然想起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说不合时宜，因为现在是正午，天上只有艳阳高照，哪来的月亮？饿得满眼冒星星倒是真的。花香满衣？这些天似乎就没断了打打杀杀，满衣浑身血腥味倒是有的。可第五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两句呢？这是第五书房里的一幅紫檀木对联。

第五有些想家了。那幅紫檀木的对联也随着火烧了吧？

第五往脸上撩水，用清洌的泉水，把往事洗掉。忽然，第五出神了，这潺潺流水，让他想起了昨夜易无妄的与众不同的论断。

昨夜，月白风清，露湿秋草。

风过林梢，泉流石上，秋虫低唱，林蛙鼓噪，此起彼伏，错综混杂，地气如雾，天籁如琴。

易无妄读的《易经》是刻在竹简上的。摊开竹简，正襟危坐，易无妄隐隐有圣人风骨，与白日里那个不通世务、糊里糊涂的老头儿简直判若两人！易无妄问道：“第五兄弟，你说，《易经》这个‘易’是什么意思？”

第五稍稍愣了一下，从前私塾读书学易，先生只让死记硬背，做文章时能信手拈来即是高才，从未想过易经名字的含义。想想也对，名不正则言不顺，学易是应该先琢磨琢磨《易经》何以名“易”。第五道：“原来听启蒙先生说文解字的时候讲过，易字上‘日’下‘月’，日月经天的自然景观便是易。易经八卦，乾、坤、坎、离、巽、震、艮、兑，分别象征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种自然之象。卦象卦象，就是挂在那儿的自然之象。推而广之，我想，易就是象征着天地日月、万事万物。”第五说到这儿有点儿明白了，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四书五经就成了读书人进身的圭臬。而《易经》为五经之首，也是学童启蒙的必读书目，原来还不理解，为什么让那么小的孩子就学这么艰深的《易经》呢？现在明白了，是为了让孩子先对天地自然有个大概的了解。第五死读硬啃了这么多年，也是此刻才恍然，但可能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没明白。

易无妄点点头道：“兄弟，你说的有道理。可为什么现在满世界学易的都是用《易经》来算卦求签、卜吉问凶呢？”第五叹道：“也许，是本末倒置了！”易无妄道：“也不能说占卜就全然不对，通晓易经，的确可以有通天地、探微妙、晓吉凶、知未来的本事，趋吉避凶也是人之常情。但这只是易经博大精深海样的内涵之一滴水！学好了易去给人家算命，那真是磨碎珍珠喂猪、黄金打成夜壶！”第五一笑，义兄的比喻有些夸张，但话糙理不糙。

易无妄续道：“易经不仅仅是把自然之象挂在那儿而已。‘易’乃‘变易’，《易经》说的是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动之中！单看八卦，只是八种自然现象，可错综交汇成八八六十四卦，万事万物都在其中。虽然只是一长两短阳爻阴爻，其变化何止万千？一爻动则风雷动，一爻定则水火定，一爻变则山泽变，一爻转则天地转。每一卦都有其综卦错卦复卦，每一卦都不是一成不变。只要一点点变化，否极泰来，一阳来复，气象就顿时大不同！”第五肃然起敬，觉得星光正一点点变大，似乎要照彻一个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