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台掏出一方红头巾,说:“那个日本女人让交给徐德成。”
草头子拿过红头巾看了看,翻然悔悟道:“呃,是她。”绑来的两个日本女人,的确有戴红头巾的。
“谁?”坐山好迷惑道。
“山口枝子!我见她戴过红头巾。”草头子兴奋异常,一切明白了,他放了日本女人,转个弯儿救出要救的人,立了大功,问,“大哥,那徐老三……”
“放了他。”坐山好说。
草头子跑出去,坐山好随后撵上去,说:“我亲手解绑绳!”
准备去死的徐德成,听窝棚外的胡子议论他怎么个死法。原来胡子处死人还不止枪崩一种。
“山上树多,八成劈叉。”一个胡子说。
“放走票大罪啊,大概是坐火车。”另一个胡子说。
何谓劈叉?何谓坐火车?徐德成只有惶惑的份儿。假如他知道这两种都是匪道的酷刑,会是怎样的惊悚啊。劈叉——将一棵青杆柳揻弯儿成弓形,两头分别绑在受刑者的腿上,然后猛地松开,人被从身体中间撕开;坐火车,其残忍程度不亚于劈叉,将铁板烧红,扒光受刑者的衣服,按坐上面致死。
绝望之中他见到笑脸的坐山好走进来,草头子跟在后面,胡子大柜道:“三老弟!”
这是来为自己送行吧?徐德成还能怎么想?
“三老弟,大哥错怪你啦。”坐山好伸手解他的绑绳说,“你立了大功啦。”
徐德成愣然。
“真的三弟。”草头子说。
接下去,坐山好陪徐德成喝了半月的赔罪酒。
窝棚里,坐山好躺在狼皮褥子上,徐德成和胡子大柜坐得很近,摆弄手里的一把净面匣子枪,爱不释手。
“你和枪有缘啊。”坐山好借题发挥说。
“枪缘?”徐德成不解其意,索解的目光望着他。
“这本是一把好枪,扳舵先生(扳舵的)活着时用他打冤家,连放三枪它都卡了壳。还有一次,扳舵先生把它枕在枕头下,半夜三更里它无端就响了……从此,再也没人使用它。可一到你手里头,好使了好用了。昨天你打住两只沙半斤儿(松鸡)……说明你和它有缘呐。”
徐家有枪,护院炮手老门曾对徐德成说:你摸摸这火燎杆(土沙枪)。他不喜欢枪,摸都没摸。昨天,是他第一次使用枪,瞄苕条棵子下的沙鸡,不是几只,是一群,一扣动扳机,嗬,打住三只。猎杀的乐趣就这样产生了,他喜欢上那支枪,有了拥有一支枪的愿望。
“选一个黄道吉日,把你挂柱的事办了。只有插了香,你才真正成为绺子上的弟兄。我的意思是在接受改编前,你入绺……将来变成了正规军你好得一个职务。”
“啥时接受改编?”
“我得看看风头。弟兄们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领他们往火坑里跳。”坐山好很慎重,说,“虽说张大帅也是胡子出身,谁知道他给官府招安后是啥样啊!”
徐德成看得出来坐山好对安国军心存疑虑,说:“张大帅也是绿林出身,道理说对咱们也差不了事。”
“自古兵匪不一家,”坐山好深深的忧虑道,“他毕竟成了东北王,和日本人狗扯羊皮在一起,归顺他们也不知能不能有好果子吃。三老弟,你说你和日本校长干架是咋回事?”
“你知道四平街的满铁小学吧,校长是日本人井岛。我从奉天师范毕生回来,到那儿教书。学校主要教日文,也教国文。我是国文老师,大部分学生喜欢国文。一些学生常来我住的单身宿舍,我教他们古诗词。一天晚上,当我和学生们吟诵杜甫的诗,井岛校长过来,不容分说伸手就打我的嘴巴。”
“真他妈的太欺负咱中国人啦,”坐山好气愤地说,“三弟,想不想出这口恶气?想出你说句话,我绑井岛的票。”
徐德成说算啦,现如今日本人横行东北,挨欺负的人和事多啦。因受这么点儿委屈去报复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