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

一曲弹毕,余音袅然。

这曲子,我何止听到千遍,可每一次听来,都有新的感受,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带给我的不是空灵的闲雅之境,而是沉郁,很深的沉郁。

这沉郁与其说是由乐曲带来的,还不如说是由身侧这男子带来的。我微微一侧目,他的侧面,惊人的俊美,一个壮年男人,用俊美这个词来形容,似乎不应该,可是此刻,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代替,他的俊美有一种颓废和耽于享乐所带来的憔悴之色。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男子与我有某种不可知的联系,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老爷,您还要听什么曲子?”非云站起来,盈盈笑道。

男子好像忽然醒过来,挥挥手,“这一曲就够了。”

我站起来,“我给您击一曲。”

男子微微一笑,“你猜我想听什么曲子?”

“您点吧。”我移步向屏风前的筑,这架筑是从我的房间里拿过来的,放在芙蓉楼奢华的雅间中,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我坐下来,拿过筑尺,抬头看着男子。

非雾也站了起来,与非云一道,走到男子的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男子并没有叫她们坐下来。非云接过小厮手中的酒壶,给男子斟满酒杯,拿起酒杯,递到男子唇边,娇声呖呖,“老爷,再喝一杯吧。”

“我想听非烟姑娘随意击。”他接过非云手中的酒杯,又一饮而尽,眼睛重新燃烧起火焰来。

我低下眼帘,筑尺缓缓叩着弦。

一曲《柳含烟》很轻很轻地飘起来,世人都知道筑可以用来给激昂的悲歌伴奏,却不知道筑可以击出比琵琶更轻柔缥缈的曲子来,空灵如梦,细密如愁。

画帛轻飘,纤手慢击,我仿佛能看见自己坐在筑前的神态,像个虚无的影子。

最后一缕余音消失,虚无的影子重新变得真实,我握着筑尺,抬眼看着客人。

男子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非烟姑娘,我要点的,正是《柳含烟》。放眼大唐,没有任何人能击出这样的曲子了。人间天上,只有姑娘一人。”

这样的话我听得很多了,所以并不以为意,“老爷,是不是再击一曲?”

“不,”男子关切地看着我,眼神中有怜爱,“你身子太弱,不能连续击筑,过来坐着,陪我喝几杯便好。”

我放下筑尺,在男子的注视下走过去。他待我走近,做了个手势,让我坐下,我看了看非雾,又看了看非云,道,“老爷,非雾和非云都是我的姐姐,没有姐姐站着,妹妹坐下的理。”

男子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对小厮道,“给非雾非云两位姑娘看座。”

男子的话并不多,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喝酒,要不就是在看我,他看我的时候,好像陷入了一种困惑之中。

非云尽情发挥她娇媚本色,劝着男子喝了一杯又一杯,奇怪的是,他居然是来者不拒,几乎非雾非云敬的每一杯酒,都喝了下去,这样的旖旎春色满座,又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呢?

我没有劝酒,我觉得,一个人这么纵情地喝酒,一定是有太多的心事,可是,这个一掷千金的男子有什么心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不过是他花银子请来击一曲筑的乐伎罢了。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乐曲,谈着一些古人的秩事,气氛不是特别活跃,也不特别沉闷,如果没人说话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流淌在空气中,这种压力就来自这个男子身上,非云和非雾应酬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可是也不能把这股压力化掉。

其间我又击了一曲《满庭芳》,在悠扬而有点委靡的乐曲中,天不觉黑了。

芙蓉楼专门侍候雅间的侍女一对一对地走进来,掌灯,点上蜡烛,然后走马灯一般,摆上了精致而丰盛的食物。

这些食物,只不过是点缀罢了,其实谁也没有多吃。可是,因为有酒,这一席居然也吃了一个时辰,看着男子仍然在一杯一杯地喝着,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我以前从来就不会为客人多喝了酒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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