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舒现在暂时居住在乾清宫的玄心堂,安公公偶尔会过来瞧瞧,吩咐宫人一些事情打点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皇上最近政务繁忙,不过也来过一两次,只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两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分配给她的宫人虽不少,可能说话的也没几个。
日子无聊得发慌,正好,宣阳公主没多久就找上门来了。
“琉舒姐姐!”一天清晨,外头响起了那把清脆的声音。宣阳公主完全无视外头的宫人,大阔步走进屋内。
“哦?公主,你来了啊。”正准备泡茶的琉舒放下手中的茶叶然后转过头去微笑地看着朝气十足的宣阳公主。
“哎呀,琉舒姐姐,你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泡茶啊!那些宫女太监怎么都守在外面不进来伺候?”宣阳公主看不过眼出声抱怨,莲儿马上上前。
“娘娘,请让奴婢来。”
“那先谢谢了。”琉舒点头微笑,然后拉着宣阳公主的手坐下。“公主你是知道的,琉舒喜欢安静,自己一个人待着就好了。对了,公主最近过得如何?”
宣阳公主被琉舒的话分散了注意力,也就没有继续追究那些宫女太监的过失。
“还是老样子,这几天都陪母后去了,没时间看你。刚才我一去到梧桐宫就看见那里被封了,仔细问问才知道你来了这里。”
虽然宣阳公主对琉舒搬来了宏清宫感到诧异,可这对她来说是好事情。看来皇兄和琉舒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其他的管那么多干吗?想到这里,宣阳公主甜丝丝地笑了。
琉舒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宣阳公主并不知情,如此看来,皇上把那件事的消息都封锁了。这样也好,琉舒并不想让宣阳公主看到这深宫肮脏的一面,她只希望宣阳公主能高高兴兴地活着,远离纷争。
“琉舒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她环顾四周,好像觉得少了个人。“对了,那个宛儿呢?”
想起宛儿,琉舒心头一痛,那日的事情历历在目,如同梦魇一般无法驱除。
“宛儿她,她。。。。。。”琉舒低下头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来,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往昔的温和。“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不能回来。”
“为什么?”宣阳公主歪着脑袋不解地问。
“有些事情公主不必细问。”琉舒温柔地抚摸着宣阳公主的脑袋。“我们只要祝福她就好了。”
宣阳公主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莲儿已经将泡好的茶倒入茶盏,碧螺春的香气冲淡了她们的话题。
“虽然宛儿走了,可是没关系。”很快就能恢复活力是宣阳公主的优点,不消一会,她又变回了那笑呵呵的表情。“正好,我今天从母后那里离开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不错的宫女,就带来给姐姐了。”
“哦?”
“进来吧。”宣阳公主得意洋洋地朝外头唤了一声。
红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看着进来的那个人影,琉舒以为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水烟双手放在罗裙前,小碎步地走进来,看见琉舒,她娇弱的身子微微一颤,却又很快低下头,恭敬地施了一礼。
“奴婢参见公主,参见娘娘。”
“起来吧。”宣阳公主回过头来朝琉舒笑着。“姐姐觉得这人可好?”
琉舒怔了怔,勉强回过神来,不知怎么应答,宣阳公主继续说道:
“这个宫女是我在路上看见的,她那时候正在树后唱着姐姐你以前曾唱过的歌,那是。。。。。。姐姐家乡的歌对吧?一问之下原来她也是江南女子,性子还算不错,所以便要了她来陪姐姐解闷。”
宣阳公主高兴地说着,琉舒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只是凝视着面前的水烟,不发一言。
水烟看着琉舒,只见琉舒蹙着眉轻轻摇摇头,一种决绝的光迅速掠过琉舒眼底,她正想开口,水烟马上跪下叩头。
“娘娘,请您让水烟伺候您左右,水烟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伏下的身子不断地颤抖,水烟的声音也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不安。
琉舒看着,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女莫若父,她的父亲,真的想得太周全了。
“起来吧。”琉舒此时的声音充满疲惫,水烟紧张的心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谢娘娘。”水烟站起来,眼睛里含着泪花,她努力地忍着,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水烟,以后琉舒姐姐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别像那些宫人那样疏忽了。”宣阳公主顺水推舟,就这样,水烟留了下来。
“是,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
琉舒笑得很勉强,心里一片苍凉,她的路,父亲替她选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以为宫中又是另外一片天,她的父亲,管不到这里。
她想错了,错得离谱。也许,她并不是父亲第一只棋子。
聊了一整天,宣阳公主也累了,吃了点东西后就和莲儿一起回宫休息。皇上今天要留在金陵殿处理政务,晚上派了安公公过来打点了一下。安公公吩咐宫人一些事情,问了一些状况,然后又回去李鸿轩身边。
那些宫人机械式地伺候琉舒梳妆,茶水,晚膳,每天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动作,仿佛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套,再无其他。
琉舒喜欢安静,他们都知趣地守在外头,除非琉舒唤他们,否则他们就一动不动地站着,守着。
形同没有意志的木偶。
夜光沈醉,月上窗纱,薄光寒透。
琉舒倚靠在梨木榻上,看了窗外的景色很久。水烟低头站在一旁,也不敢吭声,漫长的沉寂,静得让人发慌。
“父亲说了什么?”过了很久,琉舒才慢悠悠地开口询问。她的眼里只有外头迷蒙的月色,那种神秘无法捉摸的紫和冷漠的白。
水烟呆了呆,然后纳纳地开口:
“丞相大人说,这些都是宫里常有的事情,让小姐您不要介怀。”蓦地,水烟抬起头关切地看着琉舒:“丞相大人就是担心小姐您会想不开,所以才叫水烟。。。。。。”
“不愧是我的父亲啊,连我想不开这一点也料到了。”琉舒淡淡地打断了水烟的话,伸手拿下绾着头发的玉簪,轻轻地叩打着窗栏。“我确实对这深宫心如死灰,可父亲似乎并不希望我心死,所以才送了你进来。。。。。。”
做父亲的,熟知女儿的性格。既然在这深宫中没有了可让她珍视的人,那他就送她一个。
人情牵绊,琉舒就是输在了这里,可赢的,也会是这里。
“父亲这一着也够狠的,这随心所欲,我算是懂了。”月光投下来的苍白,映在琉舒的脸上。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水烟:“这宫中,还有谁是父亲的人?”
“娘娘,这些水烟都不清楚。”水烟愧疚地看着琉舒。“不过大人让水烟来的时候说过,如果娘娘你有什么事情,就去找孟才人。”
“孟才人么。。。。。。”琉舒轻声呢喃,想起那个没有交谈过,可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妩媚女子,真没想到,原来她也是父亲那边的人。
“娘娘,水烟知道娘娘您心里不好受,可是,可是。”水烟一副担心得要哭的样子看着琉舒。“水烟也想娘娘你好好活下去啊,水烟看着娘娘这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啊!”
“抱歉,水烟,让你担心了。”琉舒叹了口气,将发簪放到一旁,站起来拉过水烟的手一同坐下。“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还有,在我面前不要那么生分了。你还是唤我小姐吧,就像以前那样,好不?”
水烟心头一热,拿出手帕拭擦眼泪,连连点点头。
“小姐,大人还有话让我带给小姐。”过了一会,水烟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来。
“嗯,说吧。”
“大人说,皇上继位了两年依然没册立皇后,宫内许多嫔妃虎视眈眈着后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只要她们稍稍感觉到不妥,就算是无辜的人,她们也不会放过。让小姐您要小心,千万别大意了。”
“无辜的人。。。。。。父亲是又提醒我了。”琉舒垂眸,眼神一黯,抬起头后却又淡笑如常。“还有吗?”
“没有了,大人让水烟传达的只有那么多。”
“嗯,知道了。”
看来,已经有人在暗中注意了她很久了。后宫三千,到底会是谁?
琉舒低头思考着刚才的话,水烟环顾四周,琉璃珠帘泛光,紫铜瑞脑薰香,落地屏风春色浓,碧色纱橱如烟梦,高雅华贵,让人忍不住看着就要羡慕起来。
“小姐,其实皇上待您不错啊。”水烟满眼都是遮不住的羡慕与高兴。“皇上让小姐您住在宏清宫里可是别人都求不来的恩宠,而且我看皇上派来照顾您的人也不少,足以看皇上是很重视您的。”
琉舒抬眸凝视着水烟,帘上珠光如水般流过她的眼睛,却是极淡的,好像一吹便散的烟般缥缈。琉舒站起来推开雕花木窗,看着窗外那千重幽华宫殿,外头一动不动的宫人,她回首,浅浅地笑了。
“是啊,水烟你看,这外头的人都是他赐给我的。他们尽忠职守,都听皇上的话尽心伺候。”
这些效命于皇上的人,既是伺候她,其实也是监视她。
他让她住进来,确实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赠送绿绮琴的时候,确实也是真心的。
可这并不代表他信她,就如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一样。
“水烟啊,不知道外头的梨花现在怎样了呢?”琉舒的双手放在窗栏上,闲话家常似地说起。“我进来那么久只看过一次梨花。那春也快过了,今年都没机会尽情赏花。你说,下一次要看,得等到什么时候?”
水烟闻言一怔,顿悟,不禁低下了头。
“小姐,是水烟失言了。”水烟低声说道,那声音,只有琉舒听见。
尘香花已静,春意阑珊。
琉舒没回应,放在窗栏上的手抬起在半空中,然后做着拨弦的动作,好像琴真的就在自己面前,她专注地弹奏,轻声哼着小曲。
自从宛儿死后,她很久没有弹奏过任何乐器了。
不知道那指法有没有生疏呢。。。。。。
不远处,两排红纱宫灯缓缓朝这边移动,然后听闻细碎的脚步声渐近。不一会,为首一个老宫女后头跟着几个掌灯的朝玄心堂走来。
水烟瞥见窗外来者,只觉得不妥,连忙走到琉舒身旁。琉舒只是很平静地垂下手,然后抬起头。
掌灯的人来到门前规矩地守在两旁,为首的老宫女走进来,琉舒认得,那是太后身边的人。
贵嬷嬷朝琉舒福了一福,然后笑道:“参见宁嫔娘娘。太后有旨,请娘娘过宁禧宫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