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幽冥地 - 巫医禁咒



马行空闭着眼睛,紧紧攥住怪猿的尾巴,死活不松劲,任凭自己的后背、大腿、屁股不断碰在石壁上;也分不清怪猿是往什么方向跑,只是恍惚觉得这怪物左窜右跳,没有跑直线。

苏娅颠簸得更厉害,怪物的胳膊又粗,不断地甩动,眼看就要把她甩脱。

霍青左臂锁住怪物的脖子,嘴咬住刀,探右手一把抓住苏娅,往身后一带——苏娅还算灵巧,顺势坐到了霍青身后,骑在怪物的后背上,紧紧抱住霍青的腰,不敢松手。

霍青头脑冷静,一边制着怪物,一边注意观察周围环境。

这山洞直上直下,像一口深井,只是石壁凹凸不平,不像人工斧凿。洞中黑暗,人的视觉范围有限,借着洞底透上来的隐隐白光,只能看清七八尺远处,说不上方圆几何。

霍青以为,这洞底再深,不过百丈,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到底。谁知道以怪猿的速度,跑了很久,仍然不能接近那层白光。“这洞有多深?!”霍青心里也没了底。

颠簸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接近了那层白光,霍青身体也有些僵硬了,那两个人的状态可想而知。

离近了终于看得明白,这层白光原来是一片浓浓白雾,底下透着光亮。怪物身行迅如闪电,见白雾近在眼前,腰身一叫劲,“噌”,钻了进去。

霍青也不知道这层白雾有多厚,等怪物向下一纵,顷刻穿过了白雾,一根树枝扑面向霍青抽了过来,霍青急忙把脸一偏,勉强没划到眼睛,胸口却狠狠撞在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树枝上。

被撞一下,霍青左臂终于松了扣,再想伸手掐怪物的脖子,已经来不及了,连带苏娅一起,悬在了半空。霍青不知道距地面还有多远,赶紧伸手抓住树枝——再看怪猿,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身,隐身黑暗当中。

原来在下面看这层白雾,比在上面看亮很多,近于晴空月光,可以照亮几丈远。眼前枝蔓错节,往下看,距地面有十几尺。

苏娅也看清了环境,胳膊一松,跳到了地面。“摩勒……摩勒”苏娅纵声高呼,又绕着大树跑了两圈,也没发现摩勒的踪迹。

霍青也跳了下来,四下张望,连个鬼影没有。“众人相继落下,间隔没有多久,那些人呢?”

两人胡乱找了一会,不得要领,苏娅又问:“小马呢?”

两人赶紧张望,见马行空高挂在树枝上,低头耷拉脑袋,不知是死是活。

“把他搭下来吧。”苏娅扬着脖儿说道,霍青不言不语,没动地方。

苏娅看了霍青一眼,猜到了他的想法,便说道:“杨道长既然一直带着他,一定有他的用处;如果撇下他,再出了意外,不好跟杨道长交代。”

霍青觉得苏娅说得有些道理:虽然杨通幽受天子嘱托协助自己,但老道毕竟是个野人,如果伤了他的弟子,难保不生嫌隙——还是以大局为重。

想到这里,霍青重新攀上大树,把马行空搭了下来,放到地面。只见马行空身上衣服破损多处,脸上也有几处青肿,脑门撞了个挺大的包,应该是昏迷的原因。

苏娅抱着马行空的脑袋,探拇指掐了两下他的[人中]穴。

马行空哼哼两声,终于醒了过来,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骨头都散了架了,脑袋疼得厉害,稍微伸伸腰,肋下钻心地疼。

苏娅轻轻摸了摸马行空肋下,说道:“骨折了。”

马行空也颤颤巍巍伸右手往自己左肋摸了摸,确定有两根肋骨受了伤,他自己医术精到,晓得没有断,只是裂了,不由得暗自庆幸。

马行空又往身后摸——幸好玉笛还在。从腰间解下布囊,打开裹在里面的小木头盒,要取银针自己施针止疼。但是因为疼痛,手抖得厉害,找不准穴位。

“我来吧。”苏娅帮他收起银针,从自己的皮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小药丸,给马行空服下,又说:“吃药止疼,生效慢,但是比行针方便。”

与此同时,霍青又仔细勘查周围的环境。

眼前这棵大树,桧不桧,槐不槐,有两丈高,树干有五人合抱粗细,树冠像一把巨伞,冠顶浸在浓雾中。“这么晦暗的地方,怎么有这么高的大树?”霍青纳闷。

大树遮蔽的地面,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而是极细的沙粒,拿手捻一捻,沙子湿漉漉的。

树冠遮蔽范围之外,是齐腰高的灌木,荆棘丛生,一片黑暗。

苏娅扶着马行空,让他靠在树下休息。那药劲还没上来,马行空还是浑身难受,往后一靠,后背硌得生疼,他认为是树干不平整,挪着屁股想换地儿靠靠。

等他往旁边一挪身,苏娅“咦?”一声,拿手指着马行空刚才靠过的地方,说道:“这是什么?”

霍青听他喊,便走过来看,马行空也扭着脑袋看,俩人一瞧,眼睛同时一亮——正是杨通幽的贴身法宝——[金顶玉人],也叫[玉金刚]。

霍青伸手要取玉金刚,发现这宝贝端端正正嵌在树缝里,正面朝前,塞得挺紧。霍青心中一动,没有用蛮力取出玉金刚,而是顺着玉人面对的方向看了看。

“杨通幽留的记号?”苏娅心思敏捷,看二人的形色便猜出了端倪。

“这玉人嵌得深,是故意摁进去的”,霍青指着玉人正脸朝向:“杨老道盯文七盯得紧,他们是朝这个方向去了。”

苏娅顺着霍青手指方向看,黑洞洞一片,与别处并无不同。摩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苏娅非常担心他的安危,“或许情势急迫,他也追文七去了”,苏娅这样安慰自己。

霍青想得更多:除了杨通幽留下的标记,这里根本不像有人来过。林茯苓、文七等人来去无踪很正常;可是茅山三道之流的身手,怎么会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霍青回头看着马行空问:“你还能不能动?”

马行空咬着牙,努力站了起来——还好,药已经生效了,身上疼痛大减,只是走道稍微有点跛。

“我们在后面跟着,没问题。”苏娅说道,同时扶了一把马行空。

霍青点了点头,在树上取下玉金刚,交马行空收好。自己抽出宝刀,阔步走近灌木丛中,披荆斩棘,朝杨通幽指示的方向前进。他虽然心急,也不敢太鲁莽,每次都是看清了环境才挥刀迈步,怕错过或破坏了杨通幽留下的标记。

行进半天,再没有发现任何标记,人也有些懈怠了,便只顾前行。此时苏娅和马行空脑门都见了汗了,伤累倒在其次,腹中饥饿实在难忍。霍青不是不饿,只是他体格非凡,不以为意——往年征战沙场,困于荒野,几天几夜不进食的经历是常事。

又走了许远,苏娅喊霍青:“霍将军回头,你看……”

霍青回头看,已不见了巨树,身后只是一片微光、黑暗包裹的荆棘丛,“什……”那个“么”字还没出口,便发现了异样。

原来霍青用刀开路,三个人身后应当留下一条小径才对,可是极目回望,走过的地方,灌木杂错,顺乎自然,倒像没人走过一样。

他便想到了在回马碑前遇到的情况:那石头,其实是木头,被毁坏之后仍能生长复原——难道这洞内的灌木也是这个脾性?

苏娅心细,仔细看着脚下,深踩一脚,抬脚再看,一会的功夫,脚印便不见了。

她跟霍青面面相觑,两个人心里大叫不好:这地方真是太邪了,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迷路了吗?幽冥迷途,难怪之前没能找到众人行进的踪迹!

马行空也察觉出了危机,只恨自己没有跟杨通幽学点破障除秽的本事,又后悔自己贪财好奇,无端卷入困境。

“放火烧吧。”马行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霍青摇头道:“这些草木都是鲜的,不容易点燃——况且都点着了,咱们会被烟熏死!”

“没办法,找老朋友吧。”苏娅说道。

霍青、马行空不解,听她说道:“想办法把那怪物找回来,逮住它,逼它引路。”

“怎么招它?”霍青问。

“动物都对尖锐的金属声音很敏感,就像我那只铜哨一响,金眼乌鸦百里以内都能听到。这个地方招金眼乌鸦希望不大,我可以试着吹出让巨猿难受的尖厉声音,它为了消灭声源,就会自动跑过来。”苏娅说道。

“哨子不是丢了吗?”马行空说道,心想还是自己的“功劳”呢。

苏娅指着马行空的后背,说道:“可以用你的笛子。”

马行空赶紧解下紫玉笛,交到苏娅手中。苏娅并不会吹笛子,略微请教一下宫羽声调,便说:“好了,又不吹奏[梅花落],能找到调就行了——我试试。”

说着,找准变徵之外的高音,鼓足丹田气,急促一吹。霍青根本听不到她吹出了声音,马行空也只感到那尖锐声音一闪即逝。其实声音极高,直击头顶的白雾,局部的白雾微微泛动,像被极轻的微风吹了一下。

苏娅连试了几下,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便又找准几个调门,依次吹。她吹了一会,感到内力有些不足,头也晕,便教马行空道:“你如此这般……依次急促吹奏即可,累了就换我。”

马行空照她吩咐,依次吹出不同频率的高音——说来也怪,马行空的嘴一沾玉笛,身上倒轻省了些,胁下固然疼痛,但是自己底气好像足了很多,觉得忍疼受累,不在话下。

他要向霍青证明自己并非百无一用,便很认真、很卖力。苏娅见马行空没有倦色,便示意他不要停,自己和霍青左右张望,希望招来怪猿。

马行空直身垂目,吹着玉笛,心无旁骛。霍青和苏娅却感到越来越不自在,心中说不出的烦躁、慌乱。耳边渐渐被一种刺耳的声音萦绕。

苏娅认为是马行空吹笛子走了调,便按住他的手让他暂停。但是马行空停来后,那声音如仍旧不散——苏娅和霍青甚至怀疑自己耳鸣。

马行空撂下了笛子,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头顶似乎有“扑啦扑拉”的声音。渐渐地,“吱~~”“吱~~”,竟热闹起来,倒像炎热夏天聒噪的蝉鸣。

三个人抬头看,但见浓浓白雾中,隐隐绿光,一点一点,忽隐忽现地闪动。绿光闪得急,声音便急;绿光闪得慢,声音便缓。

但是不管缓急,都一样的刺耳——不,刺心。让人听了,有拿牙齿挫生铁的不适感觉;这鬼声音愈演愈烈,又像蝼蚁的细牙,啃噬着三个人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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