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客燃起荧光，把甬道内照得通亮，洞前地面也映出蓝微微一片。

杨通幽、文七听到张飞客喊话，三两步跑进了甬道，其他人围了上来，引颈向内张望：距离洞口十步远，甬道尽头立着一块上窄下宽的尖碑，后半部分还嵌在石壁里。

荧光鬼蓝鬼蓝，照在石碑上，辨不出石碑的本来颜色；但是上面字符清晰可见：居中阴文用行草写就，铁画银钩，笔势峻拔；周边一圈符文，也是阴刻，全由一笔写成，没有断迹。

杨通幽也算这方面的行家，一眼就看出立碑刻文的人绝对是位大宗师——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人，但又不十分确定。遂将朱丁唤至近前，指着石碑问道：“朱师兄，你看，这像不像贵派法门？”

朱丁皱着眉，看了半天，不敢断然肯定或否认。尉迟辛大声说道：“很像我师傅的手法，但肯定不是——我师傅从来都是留落款的。”此话确实不假，当初司马兵行走江湖非常高调，但凡做法、刻碑、画符，一律留名。世外高人有的是，确难断定是紫宸宫或茅山诸派所为。

张飞客很不耐烦，对杨通幽说道：“还追究作者干什么！想办法破了是正章——你们老道不是都擅长搞这些鬼画符吗！”

杨通幽没理张飞客，只说道：“奇门阵法，这[回马碑]是最高杆的一种，下碑的人肯定是一代宗师，没有司马真人一般的手段，破不了这个碑！”

朱丁说道：“这种疑兵阵法，本门称之为[九宫错接]。[回马碑]是[九宫错接]的节点，原理是在方寸之间把乾坤拧了个个儿，倒接起来，引人回头。”

“此阵有两种方法破解：一是手段高强者，在节点上另设一尊碑，把错接的乾坤反接回来；第二种方法是……”朱丁欲言又止。

“第二种方法是用绝顶锋利的兵器，雷霆一击，打通此节！”文七接住了话茬。

“是，文先生说的没错……只是神器比高人更难寻。”朱丁答道。

“那个林茯苓是怎么过去的？”孟红脱口问道。

“这有可能是第三种方法：疾速冲脱[九宫错接]的节点。那小林先生快如鬼魅，很有可能是冲过去的。”杨通幽说道。

“没错”，朱丁点头：“当然，要冲过[回马碑]，像他那样的速度是底限。”

张飞客闻言，心中不服，提气纵步，用最快的速度向石壁冲了过去——众人眼见他的身体没入石碑，没有受到半点阻拦；只是一眨眼，张飞客又从石碑里窜了出来，而且势头极猛，杨通幽用力一托他肩膀，才把他扶住。

张飞客非常气恼，向旁边石壁猛击了一拳，石屑纷纷落下，“把周边的石壁轰开，绕过去。”

“立此碑处，方圆百丈都在局内；打仗的时候，千军万马都绕不过去——‘千军万马，到此回头’，碑上面写得清楚！”杨通幽说道。

“倒也不至于一筹莫展，”文七说道：“当初永王李璘军中，曾有异人设此碑围困安史逆贼，却被一名敌将给破了。”

朱丁闻言，颇感尴尬——当初协助永王李璘的那位“异人”，正是司马兵最得意的大弟子，也就是自己的大师兄。当初教内支持大师兄帮助李璘，图的是讨逆救国。谁知李璘拥兵自重，竟要与肃宗李亨争帝位，结果败绩被诛。紫宸宫罪当连坐，是大师兄舍身顶下所有罪名，才保住紫宸宫不被彻底封杀。

那件事情之后，紫宸宫败落，爱徒殒命，司马兵也心灰意冷，一直闭关不出，绝迹江湖已近十年。

朱丁等人此次下山，积极响应“十番会”，本意正是向官府示好，寻求复兴本教的契机。三人此行，并未禀告师尊。茅山三道的心思，在上山的时候曾对杨通幽透露了一些，杨通幽明确表示会鼎力相助。

方才朱丁说到利刃可以破碑，便想起了八年前本门受挫的掌故，故而语结。现在听文七明确提及，心里很不是滋味。

听了文七的话，杨通幽更觉不妙——老道并非替茅山三道介怀——而是听出来文七已然觉察出了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就是霍青。

果然，听文七悠悠说道：“那名胡将破碑，用的是一把宝刀；后来胡将被擒，宝刀归了郭子仪老将军，郭老将军又将宝刀送给了一个人。”

“拐弯抹角，送给谁了？刀在哪？”张飞客问道。杨通幽瞄了张飞客一眼，张飞客亦未在意。

霍青明知文七已经认出了自己，索性不再隐藏。随手摘下面具，仍到一边，从苏娅身后转了出来，冷冷地看着文七，不发一言。

霍青一露面，马行空深吃一惊：“怎么是这家伙!?”

在场众人中，阿布思、茅山三道和青红都二女都不认得霍青，更不知道霍青与文七、杨通幽等人的恩怨渊源，只是体会出空气中陡增一分紧张。“这男子相貌好俊朗，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孟青心内狐疑不解。

文七笑得倒自然，对霍青说道：“霍将军堂堂朝廷命官，何苦扮作江湖走卒？难道是微服监督文七尽不尽职吗？眼前这个困境，倒要借将军[虎影]宝刀一用！”

文七丝毫未提两个月前长生殿中的冲突，霍青不晓得他耍什么诡计——杨通幽心里也没底，不过两人都是遇事沉着的主，脸上全无半点反应。

那个林茯苓已经进洞了，再拖延下去变数更多——想到这里，霍青心一横，探手臂向背后扯下裹在刀鞘上的黑缎，按绷簧抽出宝刀。

“虎影”出鞘，山顶上立时打了个闪。

“应该怎么做？”霍青沉声问道。

文七便对朱丁说道：“‘虎影’宝刀是神器，可以破[回马碑]，我等不得其法，朱道长给指点指点吧。”

“不敢”，听朱丁说道：“我不是宝刀的主人，我也不会用刀。[九宫错接]亦幻亦真，亦刚亦柔，壮……将军，您就想它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绳结，您该怎么把它解开？”

霍青点了点头，站到了石碑前，双手握刀，屏息凝神，准备出招。霍青一边蓄势，一边也在琢磨如何对付文七。其实经过上次长生殿内一番较量，霍青已仔细揣摩过文七的路数，相信再起冲突，完全能应付——就怕文七用一些自己不熟稔的外门手段。

现在自然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打开这个[破马碑]。只是虎影七宿斩，变招四十九，用哪一招呢？[七宿斩]中，[凤斩]、[虎斩]诸招威力最强，可惜自己掌握得不很精到，而且那种绝招，是不便在众人面前演示的。

又想到[回马碑]既不是蛮力可破，就只有快招了。用“虎影”发出快招，应当不比那个林茯苓的身形逊色，再凭“虎影”之利，一定可以奏效，正所谓“快刀斩乱麻”。

想到这里，后退几步，反手握刀，刀柄在脸侧，刀尖向前，对准石碑，欲发[燕啄]之斩。[燕啄]是一击必杀的攻势，招式未出，气势已现——在场众位高手，都感到被浓重的杀伐之气围绕。

马行空不懂武艺，苏娅身手也是一般，但两个人天生知觉敏锐，也感到了强烈的寒意。

大家不约而同地与洞口拉开了距离，翘首向洞内张望。随着霍青肩头一振，“虎影”刀映着洞内微微蓝光，倏忽刺向石碑。霍青刺入时，身体有意右侧，怕的是刀锋被[回马碑]反折，伤了自己。

一击之下，刀身没入一半。霍青并不确知[回马碑]破会有什么征兆，但见宝刀刺入一半，并未反向探出，料想此招已经生效；索性抽刀又刺——而且这次带上了斩势。

杨通幽心思缜密，便思[回马碑]一旦破解，未必一定能够顺利进洞；即使碑后就是石洞，难保又会藏着什么机关。

想到这里，就想提醒霍青小心——可是霍青第三刀已经刺出了。

原来这石碑倒像一个感觉迟钝的活物，捱过前两刀，尚且不以为异；捱到第三刀，才觉痛楚——却已致命。

但见石碑上的符文忽明忽暗，闪烁了两下，骤然一亮，放出耀眼白光，晃得霍青——连同身后众人赶紧遮眼；又觉白光已消，正要细看，整个石碑“嗡”一声，猛烈颤了一下，带动甬道也是一颤。

再抬眼看，石碑上的符文踪迹不见，只留下一行字和三处刀创。刀创呈窄孔状，正自发出“呜呜”低鸣。

石碑已破，洞内外的空气正在急速流通。

又是张飞客第一个冲到石碑跟前，探臂膀以单掌覆住石碑，大声喝道：“裂！”

“别急！”杨通幽紧忙喝阻，终归慢了半拍，石碑已被震得粉碎，现出一个巨大洞口。

此时众人早已钻进甬道，马行空、苏娅、黑大汉站在最后。

马行空忽然有种很异样的感觉：好像自己身上带着个大铁块，而那洞口就像一块大磁石，强力吸引着自己的身体。

正在纳闷，眼前众人几乎已同时被“吸”进了山洞：张飞客、霍青、青红二女、文七、杨通幽、阿布思、茅山三道。

马行空紧随其后，忽觉有人在身后拉住了自己——正是苏娅——黑大汉又以单臂拽住了苏娅。

三个人谁也没能拉住谁，眨眼的功夫，齐被山洞吞噬。